跨越这一湾浅浅的海峡
作者：巴曙松
跨越这一湾浅浅的海峡
巴曙松 研究员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博士生导师
因为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的缘故，4月下旬，我得以有机会首次抵达祖国的宝岛台湾。当时，连战、宋楚瑜先生也正筹划大陆之行，因此我有幸在台湾见证了这个历史的时刻。
回想起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的“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以及余光中先生的“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台湾的政治人物冲破重重障碍，跨越这浅浅的、但是却似乎一直难以逾越的海峡？同文同种无疑是最为强大的驱动力，当然可能也有其他方面的计算与权谋，但是，作为一名经济学者，我想，经济的驱动力必然是其中不容忽视的、并且正在发挥越来越大作用的因素，这种经济的驱动力来自全球化背景下中国的崛起，来自海峡两岸经济的互补性日趋明显，来自经济整合背景下的民意。
不少参加研讨会的台湾学术界人士提及，根据他们的了解，在祖国大陆，研究台海关系的学者相当多，研究台湾地区经济金融的学者却相对稀少，而从我参加会议期间的了解看，台湾地区经济学界对于大陆经济的了解也相当有限。从一般意义看，两岸的相互研究，战略政治军事方面的研究较多经济方面的相对较少，一般笼统性的研究较多而专业领域的深入研究相对较少。我向台湾地区学术界的同行预计，在连宋大陆行之后，两岸的专业研究合作可能会更活跃，特别是经济金融领域的专业研究，在经济融合不断推进的今天，将更为重要。因此，我希望有更多的机会到台湾进行经济方面的专业考察交流，也希望促进我的学生研究一些台湾问题，并创造机会与台湾研究人员所指导的研究大陆问题的台湾学生建立学术交流关系。
如果仅仅从政治军事角度看，两岸的许多政治军事动向可能显得难以琢磨，但是在经济的透视之下，我们可以看得更为清晰。以连宋大陆行为例，我从台湾的电视新闻中见到美国的观察家直呼“看不懂”，但是一位台湾学者的解释却颇有经济学和政治学上的说服力，他提及连宋作出大陆行决定之前的一个民意调查显示，赞成和反对连宋大陆行的台湾民众大约分别接近一半对一半，赞成的比率后期还明显上升，但是他们的研究发现，赞成大陆行的，多是学历相对较高、能够把握全球化趋势并分享到两岸经济融合收益的活跃阶层、以及年龄相对较青的民众，连宋在确认两岸融合的大趋势的同时，也选择了民众中代表未来方向的年轻高学历人群。在政治人物的筹划背后，还是经济的因素在发挥作用。
在把握两岸经济融合趋势方面，两岸的企业家表现出较之台湾的政治人物、学术界更为敏锐的洞察力和执行力。2004年，台湾地区对大陆的贸易顺差超过500亿美元，就是两岸企业家共同推动之下经济整合的冰山之一角。如果考虑到宝岛台湾的企业家在大陆广泛而活跃的投资，台湾的不少企业家已经分享到祖国经济高速成长的成果。无论是在中国经济增长最为活跃的长三角、珠三角地区，还是遥远的东北、西北地区，都可以看到台湾商人活跃的轨迹。此行接待大陆学者的台湾方面的机构的一位负责人，就曾经在辽宁的多个城市投资生活过。早在上个世纪中后期我在中国银行杭州分行工作时，以康师傅方便面获得成功的台资企业顶新国际就是中国银行的重要客户之一。此次研讨会上台湾学术界提交的论文中，不少是到江苏一些台商调研之后形成的研究报告，他们对于台商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也反映出台商在两岸经济中的影响力在不断提高。
在祖国大陆经济崛起的今天，台湾面临何种选择呢？我发现，连战先生在离开大陆的最后一站上海的演讲触及了台湾经济的玄机。连战先生强调，台湾地区经济发展的历程，从早期的农业以及劳力密集产业发展，到如今的资本密集产业和高科技产业，从进口替代到出口导向，推动台湾岛成为一个富裕的美丽岛。如今，台湾又面对一个关键的时刻。我认为，这个涉及台湾经济未来的战略选择，实际上涉及到台湾经济的新一轮转型。
以台湾当前面临的全球化格局，台湾经济的转型，不可能能够离开祖国大陆，这是由全球化的大趋势所决定，也是由两岸经济的相互依赖所决定。
如果试图把台湾岛从祖国的经济增长中人为隔离开来，受损最大的是哪个方面？实际上是台湾经济，是台湾民众的福祉。以祖国大陆经济的多元性和包容能力、以及广大的市场对国际资本的吸引力，国际资本对于台湾资本实际上有较强的替代能力。从台湾近年来的经济表现看，目前台湾依然徘徊在经济转型的十字路口，台湾的企业界实际上已经早已以自身的投资决策指出了台湾经济转型的方向是紧靠大陆，台湾的政治力量可能还在观望中，这使得台湾经济丧失了十分宝贵的振兴机遇。1999年，台湾在消化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之后不久，又遭受到IT泡沫破灭的打击，以至于在2001年台湾经济第一次出现了负增长(－2.18%)。2005年台湾经济增长有所恢复，但是在种种因素推动下，2005年4月14日台湾相关部门调降台湾2005年经济增长率至4.05%,原估为4.37%，同时也相应调降2006年经济增长率至4.42%,原估为4.59%。从台湾的失业率看，台湾相关部门预计2005年台湾地区的失业率全年平均为4.37%，而台湾在1991年－1995年的平均失业率是1.56%，1999年的失业率是2.92％，而2001年失业率就上升至4.57%，2002年为5.17%，2003年为4.99％。以香港的经验看，大陆开放大陆居民到香港旅游之后，显著改善了香港的就业状况和整体经济状况。如果开放大陆居民到台湾旅游，以我自己在会议间隙走马观花看过的景点，例如藏品丰富的台湾故宫博物院、独具风格的台北历史博物馆、风景颇似西子湖的日月潭，加上长期隔绝所形成的新鲜感，宝岛台湾可能会成为未来大陆居民最感兴趣的旅游景点之一。这不仅可以增进双方的了解，一个直接的好处是可以显著改善台湾的就业压力。
台湾经济转型的方向在祖国大陆，不仅是从两岸经济日益强化的经济联系得出的结论，从全球化发展的趋势看更是如此。台湾作为典型的外向型“浅盘”经济体，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程度非常高。2004年台湾外贸总额为3419亿美元,高于其经济生产总值3159亿美元（GNP值）。国际市场的开拓，成为决定台湾地区经济成败攸关的决定性因素。从全球范围看，继欧盟和北美自由贸易区成立后，亚洲也正在出现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区域经济合作组织，即中国大陆加上东盟10国的“10+1”或在此基础上再加进日本和韩国的“10+3”。大陆今年将针对部分产品免税问题与东盟展开10+1谈判，并逐年扩大免税项目，到2010年达到全面免除关税，同时，日、韩也将于2005年开始与东盟进行10+3谈判。台湾如果不能参与这个进程，就必然会被排斥在最富有活力的经济增长区域之外，边缘化就是一个必然的结局。相反，如果台湾地区能够采取有效的方式和大陆协商，以适当的方式加入亚太区域经济整合的行列中，才有出路。“胡连会”所达致的五点共识，从经济的角度看，实际上深刻地触及了台湾目前面临的最为关键的边缘化问题。
实际上，两岸的和平气氛也可以极大地缓解台湾的财政负担。台湾近年来在财政政策上的主导性政策趋势，就是不停地减税以赢得民众欢心，台湾的税收占台湾地区GNP的比值，从1991年－1995年的18％，一路下降，1999年为14.7%,2001年为13％，2003年只有12.2％，2004年达到了12％。减税之后导致的财政收入减少，并没有促使台湾压缩开支。而是在军费开支上投入越来越多的开支，政府债务占GNP的比例到2003年达到31.3%。一位台湾大学的教授告诉我，他读大学的时候，台湾的大学大概有20多所，目前台湾的大学已经迅速膨胀到100多所，但是政府对于大学教育的开支基本上没有变化，这就使得台湾新一代大学生的教育水准有了明显下降。他对我调侃说，幸亏我这两天在会议上碰到的是基础还不错的大学的学生，如果碰到一些经费严重短缺、基础较差的大学的学生，真的可以把人气死。如果把这些新增的军费开支用于台湾教育的改善，对于提升台湾的竞争力无疑会有更大的好处。
从旅程上看，因为不能直接从北京飞台北，我们只能先从北京飞到香港，从香港入关之后，到指定的台湾中华旅行社换取证件，再重新在香港出关从香港飞台北，本来只是4个小时左右的行程，却花费了10多个小时。类似这种没有顺应两岸融合的大趋势的许多细节，在一路上还见到不少。例如，尽管台湾的经济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与祖国大陆融合，台湾的电视中关于大陆的报道非常少，这显然严重限制了台湾地区民众对于大陆的全面了解。因此，这次连宋大陆行的一个积极意义就在于，台湾的媒体对于大陆的报道空前增多，显然增进了台湾民众对于大陆的了解。
台湾的几位教授先后对我说，如果两岸陷入僵局或者战争，那将是中华民族的大不幸，也是两岸缺乏智慧的表现。一位社会学者说，实际上时间可能是化解当前分歧的最好方式，例如从人口结构的演变看，台湾的所谓比较偏激的本土意识，随着台湾出生率的迅速下降、以及“越南新娘”、“大陆新娘”的迅速增多，在下一代就不会成为问题、至少不会是一个主要的问题；随着两岸经济融合的推进，当台湾经济已经越来越倚重大陆经济增长时，“去中国化”就不可能在未来的台湾成为有影响力的思潮。我笑着告诉他们说：毛泽东主席曾经说过，中国的事情，急不得。看来老人家的话在新时期的两岸关系上又可以派得上用场。
在台湾出差期间，手头正在读《李叔同说佛》，李叔同先生开篇提及两幅对联：有才而性缓定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为大智。又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近日生。处理当前充满契机的两岸关系，看来正需要这样的大才与大智，也需要这种面向未来的远见与气度。在时间的伟力之下，让同文同种的力量耳濡目染地发挥作用，让日趋紧密的经济联系日渐紧密地发挥作用，可能是中华民族面临的台湾问题的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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