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油价高企与中国石油市场发育
 
 
  　　　　　　　　　　　　　　巴曙松 

国际油价的高企，已经成为当前国内外经济界关注的共同话题。从1999年11月至今，国内成品油市场经历了几十年来最为剧烈的变动。在仅仅几个月的时间里，成品油价格已上调了8次，而这几次油价的调整都是受自1999年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部长会议达成限产保价协议而引起的，其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国际原油价格上涨了3倍以上，创下海湾战争以来的最高纪录，国际市场油价创9年来的新高。

关于国际油价高企对于中国经济的影响，国内学术界已经有不少的研究。我们在此要强调指出的是，国际油价的波动是一种市场现象，是由国际范围内的供求关系决定的，把握市场油价的走势必须要从供求决定的相关因素出发。同时，中国经受此次国际油价高企冲击的背景，是中国一直缺乏一个完善的国内石油市场，因此，在中国经济增长对于石油依赖程度加大的趋势下，必须要充分抓住此次油价冲击中暴露出来的中国石油管理体制上的弊端，着重培育和规范中国的石油市场。随着中国对外进口石油规模的扩大，探讨国际油价高企对于中国国内石油市场的影响途径，分析国际油价变动的全球意义同样很有必要。

一 油价的波动首先是一种市场现象，无论国际市场还是国内市场皆然

会说供求的鹦鹉也是经济学家。油价的波动作为一种市场现象，是供求关系的变动觉得的，这应当是我们观察当前油价走势的一个基本出发点。

（一）国际油价的迅速上升反应了全球范围内石油供求关系的失衡 一段时期以来，经济学界常常习惯于将石油价格的大幅变动作为外部冲击、外生变量来把握。但是，经济增长必然会扩大对于石油的需求，因而当前的油价高企，是与东南亚货币危机之后全球经济复苏、带动石油需求快速增长目前相关的。同样值得注意的是，石油作为不可再生资源，从长期来看其价格必然会随其消耗而逐渐上升，这种趋势在经济增长对于石油的依赖没有明显下降前不会迅速改变。

从具体的导火索来看，此次国际油价的高企，欧佩克成员国限产保价是不容忽视的原因，这一措施改变了国际市场的供求关系。随之，石油价格不断上涨。而价格的不断上涨必然诱惑很多国家增加原油的出口量，其中主要是俄罗斯，虽然欧佩克成员国的石油产量占世界总量的65%，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国家的无足轻重，在俄罗斯的带头下，非欧佩克成员国，例如荷兰、丹麦等必然会对于市场的价格作出反应，并增加供给。因此，价格的波动必然会动态地影响到供求关系的变动。

另外，石油价格的持续高企必然会推动新的替代品的开发，从而相应降低对于石油的需求。近年来，很多国家和地区在客观上加大了对天然气、电力等能源的开发力度，以尽快减少对石油的依赖。

（二）中国国内石油供求的明显失衡是石油问题引起广泛关注的直接原因

从中国的石油供求状况看，当前中国石油供需之间的矛盾十分突出，“八五”以来中国石油产量年平均增长百分之一点七，而消费年均增长百分之四点九，消费量的增长大大超过产量的增长。为此，从一九九三年起中国已成为石油纯进口国，今年全年石油进口量预计将达七千万吨，耗资一百三十多亿美元。中国既是发展中的石油消费大国，同时又是人均占有油气资源相对比较贫乏的国家，人均石油资源量和人均产油量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一成八和二成一。近十年来，新增的石油储量也满足不了经济发展的需要，基本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评估后的全国石油可采量约一百三十五亿吨，而已探明的石油可采储量只有五十七亿吨，其中已采出三十三亿吨，尚有剩余二十四亿吨，储采比仅为十四比一，远远落后于世界平均四十三比一的水平。一九九九年中国原油产量为一点六一亿吨，预计今后十至十五年内，如果在勘探方面没有大的发现和重大技术突破，国内原油产量不会有明显增长，产量只能维持在一点六五至一点七亿吨水平。而“十五”期间，在中国经济强劲增长的拉动下，中国未来石油及油产品需求仍会有较快增长。预计二零零五年、二零一零年和二零一五年的原油消费量将分别达到二点四三亿吨、二点九六亿吨和三点六亿吨，且需求增长弹性不大。这样﹐由于受到国内石油资源的限制，石油产量的增长远远赶不上需求的增加，供需矛盾日益突出。到二零一五年，国内石油产量将不足需求量的一半，国内石油需求一半以上需要进口的时候，将对中国国民经济的发展和经济安全产生重大影响

从近期看，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的石油进口量呈逐步扩大的趋势，到一九九三年时更变为石油净进口国。去年的原油进口量已超过四千万吨，占国内原油总加工量的五分之一左右。2000年上半年，原油进口量达三千二百四十一万吨，比1999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九十八以上，2000年全年原油进口将达到七千万吨左右。

因此，当前中国的石油问题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主要是由于中国石油供求的显著失衡，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于国际市场的依赖。

（三）中国同样要作好适应油价大幅下滑的准备

石油价格在供求关系推动下的波动，不仅仅表现为高企，也可能表现为大幅下滑。当前更多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油价高企的负面影响上，但是，对于一个石油供求失衡的国家来说，油价的大幅下滑的负面影响更是值得强调。

近期，石油涨价的既得利益者－石油输出国组织部长和分析家说，季节性需求放缓可能导致原油价格暴跌，除非欧佩克国家2001年减产。该组织今年4度增产协助控制油价暴涨，但是现在它发出越来越强的信息：北半球冬季结束后，油价可能会下滑。石油需求逆转将使1998年的局势重演，当时产油各国陆续减产。该组织今年内已经每天增产约370万桶原油。2000年10月，欧佩克11国的产量每天达到2957万桶，是21年来的最高记录。根据国际能源署的资料，今年第三季度全球产油量每天比需求多出180万桶，等于超额2.4%。。

如果油价出现下跌，对中国石化产业的发展、石油勘探、替代能源的开发等都会形成显著的影响，并且可能对于当前现有的石油体系形成强烈的冲击，特别是在中国缺乏一个完善的石油市场的环境下，这种冲击会更为明显。

二 中国国内的石油管理体制扭曲了市场机制的正常运行

反观中国当前的国内市场，政府对于石油供求依然有着浓厚的行政干预色彩，石油市场的发展十分滞后，这种体制在事实上会加大国际油价波动对于中国经济的冲击。中国现行原油采购和储备政策明显存在弊端，石化企业又因受国家原油采购配额指标的制约，无法自主依据国际石油价格的涨跌变化灵活采购和储备原油，常常出现逆对市场价格走势的行为。

首先，由于中国对于石油供求的严格控制，国有的石油企业在中国石油进出口中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由于经营体制上的管制和石油生产上的垄断经营，中国的石油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怪现象：国际市场油价走低，中国的石油进口往往不多；当国际市场油价上升，中国的石油公司的进口往往大幅增加。这种由计划管制导致的特点实际上放大了国际油价波动对于中国经济的影响。因此，打破石油进口、生产等领域的垄断，促进石油市场的发展，来减少油价波动的冲击，是当前油价高企条件下对于中国石油市场的一个重要启示。

其次，鉴于中国国内石油供求规模的不断扩大，应当着手建立国内石油交易市场，运用即期、远期、期货等多种手段，分散价格波动给企业带来的风险。

第三，大力引入民间资金和外资进入石油行业，对于提高对于国际油价的波动的冲击具有重要的意义。当然，这也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现实要求。 据报道，中国成品油包括汽柴油市场的开放，在加入WTO后有个“一、三、五”的时间表：在一二年内将成品油进口关税降至6%，三年内放开零售，五年内放开批发。境外资本可以通过两种办法进入中国市场：一种是通过直接购买中国境内的加油站加以改造，使其成为跨国公司全球流通资源的一部分。另一种办法是在资本市场上加以运作，通过参股、控股等手段间接获得市场资源。相比较而言，根据国际石油巨头的操作案例，资本市场由于其特有的流动性及较低的交易成本已成为国际巨额资本的运作渠道，成为其直接或间接地收购销售市场的最佳渠道。实际上，世界石油业三大巨头都早已介入对国内加油站的争夺。他们使用各种变通方式，诸如注资、品牌包装等方式，用近4年时间，在中国沿海、沿江、北方重镇甚至中西部建立了400多个加油站。在资本市场上最瞩目的动作是不久前世界石油业三巨头埃克森-美孚、英荷壳牌和BP-阿莫科集团日前宣布，将出资18亿美元收购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10%的股份。这些改革措施对于增强中国石油市场的抵御冲击的能力具有重要的意义。

第四，着手建立国家战略性石油储备，提高石油使用效率。尽管中国的石油供求明显失衡，但是目前中国尚未建立国家战略性石油储备，石油石化企业应用于生产的少量零星周转性库存也十分有限，只能维持一周左右的生产用量。而从国际上的普遍经验来看，石油储备已成为稳定石油供求关系的重要环节。另外，中国还应采取一系列措施缓解石油进口压力。首先是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开发替代产品，建立节油节能型经济体系，用高科技产品改造传统产业，淘汰高能耗产品，大幅度提高能源利用效率

三 国际油价高企对于国内市场的影响渠道

随着中国石油进口规模的扩大，国际油价对于国内市场的影响不断扩大。从影响渠道看，国际油价对于国内市场的波动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渠道：

1 直接贸易渠道。所谓直接贸易渠道，是指中国直接通过进口高价石油导致经济损失。赵晓博士根据有关部门的资料推测，认为今年国际油价比去年上涨了75%，根据全年6500万吨石油进口的预测数量，估算出我国今年因为国际油价上涨而在进口石油方面的“额外”支出，实际上导致GDP的增长放慢了0.5个百分点。另外，如果以联合国的最新估计数据来测算，今年国际石油价格平均上涨幅度为49%，在今年我国石油进口量为6500万吨的情况下，可知我国在石油进口方面比去年多支出51亿美元。根据高辉青博士的测算，在扣除平减指数的影响后，其中石油涨价因素在我国进口方面造成的直接影响，约相当于使GDP增速放慢了0.24个百分点。这些测算都可以视为直接贸易渠道的影响。

2 间接贸易渠道。所谓间接贸易渠道，是指中国的主要贸易伙伴中，许多国家对于石油价格的波动十分敏感，油价对于这些国家的经济的负面影响会相应影响到中国的经济。根据高辉青博士的测算，今年全年石油涨价对美国经济造成的 0.3个百分点的负面影响，同时对应地给世界经济增长造成0.24个百分点的负面影响。对我国外贸出口增长与世界经济增长历史数据作弹性分析可以发现，近5年来世界经济增长每变动1个百分点，我国外贸出口就要同向变化10个百分点以上。由此可知，国际油价对我国出口增长负面影响，至少有2.4个百分点。按去年出口在我国GDP的比重为20%计算，再扣除平减指数的影响，可知国际油价从出口方面对今年我国GDP产生的下拉作用就至少应在0.4个百分点以上。这就是从间接贸易渠道的影响角度来测算。

3 预期渠道。在当今国际市场上，石油已成为敏感物资，因为它既是战略物资，又具有高度投机性、垄断性，极易为国际大资本操纵。而在投机活动中，市场预期的影响十分重要。例如，对于今年以来的油价高企，石油输出国组织家强调油价的泡沫中有相当的投机成分，尽管这种说法有为其自身开脱责任之嫌，但是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现实地看，油价波动想国内市场的传播表明，鉴于石油在国际经济往来中的重要地位，必须要在石油问题上加强国际合作。同时，根据美国等一些国家经验，应开源与节流并举，对国内的石油资源采取谨慎的发展的态度，即：保护国内现有石油资源，实行有计划有步骤的开采，可选择一些边远或腹地区域的油田，对其开采速度进行战略性调整，有意识地适当加以保留作为战略储备。要加快对能源结构的进一步调整，降低石油在能源产业中的比重，在产业政策上积极鼓励生产低能耗、高技术含量的产品，同时要主动参与国外石油资源的开发，建立海外石油生产基地。

四 客观评估国际油价高企对于国内市场的影响

关于国际油价高企对于中国经济增长、投资、消费活动等的影响，已经有不少学者进行罗测算。不过，基于中国对于石油供求的严格管制，分析这种管制条件下的油价波动的影响，就必须要进一步分析油价高企对于不同产业部门的不同影响。

从中国的情况看，由于油价高企，今年上半年中国国内采油行业利润大幅增长，原油生产行业前6个月的利润已基本达到去年310亿元人民币的水平，今年利润有望突破600亿元。利润的大幅增长，带动该行业营业税的快速增长。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今年上半年净利润230.7亿元，与去年同期相比翻了一番。1999年3月国际油价大幅攀升后，企业是几家欢乐几家忧。2000年1-8月石油、石化行业的利润占123家试点企业集团总利润的75.5 %，油价1桶每上升1美元，中石化未计支出前的赢利可增加4个百分点，扣除前4个月的亏损，每桶毛利可达3.5美元。据估计，国有及国有控股工业企业上 半年实现利润903亿元，其中1／3是由高油价带来的。同时，高油价推动了天然气、煤炭、和电力等其他能源价格的上涨，进而推动了钢材、有色金属等的价格上涨，影响了煤炭钢铁等行业的结构调整。油价上涨带来的成本上升也会削弱出口产品的价格优势，高油价还会掩盖国有企业的经营管理问题，减弱了石油行业的改革压力。

相反，成品油消费者则成为受害者，原油价格的上涨，意味着生产成本的增加，利润降低，最终影响到企业所得税的减少。出租车行业、公交行业、铁路、船运、航空运输行业等会因油价节节攀升而成本大增。今年上半年，仅民航业亏损就达5.6亿元。

显然，在管制的石油市场下，国际油价的波动必然会导致不同行业之间的不正常的资源转移，干扰了正常的价格信号，容易形成资源配置的低效率。 　　

五 石油价格在国际范围内的分配功能

从全球范围看，国际油价的波动也会导致利益在产油国和石油进口国之间的利益转移和显著分歧。特别是1973年石油危机以后，石油产品的供需状况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经济范畴，而成为国家实力和国际政治经济动荡与否的重要因素之一。事实上，石油价格已经越来越密切地与与国际政治、世界经济联系在一起。

从具体的利益关系看，在油价高企的时候，石油生产国一方面不愿意大幅增产，以免丧失高油价的收益；同时，又不能使油价过分高涨，因为这既会打击发达国家的经济增长，减少其石油需求，而且还会诱导其他产油国大幅增长而获得利益。石油消费大国面对已经受到的威胁和即将到来的冬季用油高峰，除了拼命向产油国施压增产，并不敢轻举妄动；亚洲等发展中国家则因为可能是潜在的高油价的利益受损者而忧心忡忡；石油跨国集团的兼并和国际垄断，国际炒家的油市则为油价波动增加了更为不可测变量。

从此次油价高企的情况看，1996-1997年的亚洲经济危机导致国际石油市场需求量下降，1998年石油价格降至海湾战争后最低点10美元一桶，产油国利益严重受损，迫使欧佩克于1999年作出限产决定，以抬高油价。而欧美经济则在此前尽享低油价之惠。然而，欧佩克的限产决定和亚洲经济奇迹般的迅速复苏，则随即导致了本轮油价的持续飙升，以致出现石油危机以及随即而来的国际惊慌。所以近日欧盟国家发生的此起彼伏的抵抗油价上涨运动，也就不足为奇了。从全球经济增长状况看，二战后的历史经验证明，石油价格暴涨是世界性经济衰退的重要因素。油价上涨一方面使石油消费国出现巨额国际收支逆差，另一方面使其国内产品成本上升，这些都会造成物价上涨。据经合组织估计，每桶石油价格上涨10美元，就会使世界通货膨胀率上升半个百分点，使经济增长率降低1／4百分点。由于这次油价上升，发达国家今年的通货膨胀率从一年前的1.l%上升达到2%。因此，在全球的石油市场上，供给和需求的双方需要加强沟通，共同分享石油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