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向谁输出了“通缩”？----兼评全年我国物价走势
作者：高辉清 

  到底是谁向谁输出了“通缩”？ ----兼评全年我国物价走势
国家信息中心发展研究部 高辉清博士
几年来，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一直都是经济学家们最关注的问题。然而，最近它们开始让位给了一个新问题，即通缩问题。数据表明，在过去数年中，几乎所有的重要国家和地区的价格指数都在下跌：日本消费者价格指数已下跌了6年之久，香港通缩持续了40多个月，美国消费者指数步入下降通道也近1年。一位国际权威专家甚至断定，今天的全球通缩风险比20世纪3O年代大萧条以来的任何时候要高。从历史经验看，通缩风险一旦爆发，经济将走入螺旋式下跌的恶性循环怪圈之中，难以自拔。原因在于它将对对经济产生四种危害。首先，对居民而言，对通缩的预期使消费者相信明天的物价肯定比今天还要低，持币观望的心态导致投资和消费萎缩，需求萎缩使价格下跌进入恶性循环。其次，对企业而言，由于公司员工通常不愿接受名义工资降低，在通缩的情况下，名义工资不变意味着实际工资上涨，从而加重企业负担，为了降低成本，企业除了裁员别无它途，从而导致进一步的经济衰退。第三，对一般金融机构而言，通缩增大了它们的实际债务负担，可能导致呆坏帐增加，甚至倒闭。最后，对央行而言，由于通缩的作用，使得央行的实际利率比名义利率要高，这意味着即使央行利率降至零，实际利率也还是正数。而实际操作中银行利率是不能降低为零的，这就使得利率政策在此时不仅失去了作用，而且由于实际利率高居，还阻碍了经济的复苏。
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国际组织认为，全球经济面临的最大风险已经不是二次探底，而是通货紧缩。
中国向世界输出了“通缩”吗？
10月中旬，摩根士丹利董事总经理兼首席经济师史蒂芬•罗奇（ＳｔｅｐｈｅｎＲｏａｃｈ）一语惊人，提出了“中国向世界输出了通缩”的观点。一时间，在国际上又刮起一轮矛头直指中国的风潮。比如，日经BP社就以长篇大论进行报道《来自中国、席卷世界的永久性通缩》，文中指出“与拥有13亿人口、技术日新月异的中国竞争，就意味着通缩状态将半永久性地持续”…。然而，对这种情形，中国人已经太熟悉了，因为仅在前几个月国际上就泛起过一个名叫“质疑中国经济增长真实性”的浪头。两个浪潮的起因不同，架式却差不太多，让人不能不怀疑两者是否有什么内在联系！
总结各种“中国向世界输出了通缩”的观点，其依据主要有两点：一是中国的成本太低。日经BP社的报道中曾举个例子，在纽约市的批发商店里，海尔的电熨斗仅为日本货的1/3以下，约为10美元。由于中国的成本太低，而中国又加入了WTO，与国际开始融为一体，所以“所有的商品都将被迫与中国产品进行价格竞争，直至收敛于’中国价格’为止”。二是中国本身的物价在下跌，这种通缩加剧势头会通过出口传导至全世界。罗奇甚至断言：“1996年至2001年期间，中国在亚洲对美出口增长额中所占比例高达50%，中国已成为美国经济收缩的一个主要因素”。
然而，这两种观点显然都是站不住脚的。第一，中国的成本低这是事实，但它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它不仅现在是一个事实，而且长期以来一直就是一个事实。如果说是因为这一点而引发了“世界通缩”，那么为什么它过去就没有产生这种效果呢？第二，中国出口增长虽快，但份额还是太小。据世界贸易组织统计，2001年中国制造品出口总值为2358亿美元，仅占全球制造品出口总额的5.3%。即使在美国市场，2001年中国在美国进口来源中也只排第四，次于加拿大、墨西哥和日本，出口的产品也只占美国进口商品市场份额的9.3%，在美国国内市场销售总额中所占的份额那就更小了。以一个微小的份额去影响整个市场的价格，这显然不合逻辑！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来侧证，中国并不是世界“通缩”的输出者：一是，从美国的ＧＤＰ价格指数构成来看，它包含了3个组成部分：商品、服务和建筑类指数，其中起决定作用的服务类价格，其权重在60%左右。而从中国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美国的服务类价格构成影响，因为一来中国服务业发展仍未达到高水平，二来服务业全球化进程远不如商品贸易来得深入，故此中国可以影响美国的只是商品价格当中的一部分。二是，中国出口能力的扩大确实对世界市场的影响稍稍增大了一些，但即使是这“稍稍增大了的一些”也是由于大量外资流入导致中国出口增多所带来的。那么，外资为什么要来中国投资办厂呢？显然，不是因为中国出现了“通缩”的吸引，相反是因为国际市场出现了“通缩”，致使国际资本不得不从降低成本着眼，“逃避”到中国来。所以，从这个角度讲，谁要硬说是，“中国出口导致了世界通缩的加剧”。即使退一步,我也只能说，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故事，一个永远扯不清的故事！
针对“中国向世界输出了通缩”的谬论，国内有专家曾经地气愤地指出有一些喜欢“自身出了问题，却把责任推给别人”。要分析清楚世界性通缩产生的根源就必须从世界经济本身去找原因。从去年年初以来，本人对世界经济就有一个一贯的看法：在美国经济的带动下，世界经济将经历一次中期调整。当时，做出这一判断的理由在于，美国十年的股市大牛市为美国新经济积累了太多的泡沫，而且由于缺乏对新经济危机的处理经验，人们必然需要经过较长时间的摸索才能走出困境。而以后的“9.11”事件、安然事件、世通事件等又对美国金融市场的安全与信用和对美国的强势美元政策构成了打击，更加强化了我的这样一种判断：虽然，世界经济会经常性地出现一些短期反弹，但持续性的上升在3～5年还不大可能出现。正是世界经济步入了可能是有史以来的一次最长的调整期，市场需求的季度萎缩才导致了世界通缩现象的出现。一个明显的例证是，美国物价水平的急剧下降实际上是从“9.11”事件以后才开始的，因为正是从那个时候起，美国居民才开始普遍意识到，他们需要更多的储蓄，而不是现期消费！
在我们看来，一年之内出现两次较大规模的抨击中国的国际风潮，实际上也不奇怪，因为这只不过是人的一种自然心态的正常发泄，正如中国古贤所说的是“枪打出头鸟”。在全球经济普遍低迷之际，中国经济却一枝独秀，保持着7%以上的实质增长。这不能不引起一些人的心理不平衡。香港就有媒体认为，“罗奇今次开腔，显然是代表了一种要求中国政府改变政策的势力”。最近“美国公布对华贸易赤字再创新高，可以预料，在贸易不平衡以及通缩阴影下，这种压力肯定会有增无减”。罗奇甚至提出过一个建议，希望中国让人民币升值来减少通缩的输出。如果我们真的依其计而行事，建立在低成本基础上的“世界工厂”估计也就要泡汤了。真不知，罗奇提出此建议，是否为中国人设身处地地想过没有？！

世界向中国输出了“通缩”？
国际上之所以有人说，是中国向世界输出了“通缩”，其中一个前提是中国确实也出现了通缩迹象。应当说，我国这几年经济发展态势是非常好。GDP增长速度去年是“一枝独秀”，今年又是“出人意料地好”。前三季度，不仅GDP增幅高于上年，而且呈现出不断上升的趋势。然而，政府经济管理部门却没有因此而盲目乐观，一个不可争辩的事实就是，我们的物价水平也在持续走低，而且已经出现了长时间的负增长。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这一轮物价下跌始于2001年4月。当月生产资料价格和工业品出厂价格双双由升转降；2个月之后，商品零售价格开始出现负增长；5个月之后，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再步后尘。迄今为止，十多个月已经过去，但各类物价指数始终未显见底态势。
目前，学界在物价问题上争议很多，比如，对物价走低的定性就有不同的看法，有所谓的“好、坏”通缩之争。对物价发展的趋势也有“缓解”和“恶化”两种不同的看法。我们认为，争议之中到底是谁对谁错，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物价走低的成因首先要有个全面深入剖析，在此基础上再去推出有关结论，可能会更符合客观规律。同时，我们也可以为“到底是谁向导谁输出了通缩”找到答案。
我们认为，导致今年我国的成因来自以下两个方面。
1、国内因素
大家虽然可以列举出许多理由，但归纳起来，我们认为国内因素主要只有两个。
一是经济结构调整还未完成，导致供求关系失衡。由于改革没有完全到位，加上地方保护主义的干预，我国长期以来存在的低水平重复建设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大量低效过剩生产能力的存在不仅影响了产业结构升级换代，而且恶化了市场供求关系。据报道，今年下半年，在全国600种主要商品中，供求基本平衡的商品72种，供过于求的商品528种，没有供不应求的商品。当然，城乡“二元”结构问题没缓解，城镇弱势群体的困难未解决，使得有潜在消费需求的居民却没有现实消费能力，也是导致供求矛盾突出的一个重要原因。
二是经济快速稳定增长的内在机制没有形成，导致现实经济增长率明显低于潜在经济增长率。据测算，我国经济潜在增长率为9～10%，而现实经济增长率从1997年以来就没有再突破过9%。由于经济增长缺乏内生性因素的充分支持，社会资源闲置现象非常明显。具体表现在：（1）我国失业人口越来越多，我国城镇登记失业率不断上升，目前已经接近4%；（2）越来越多的资金宁愿闲置或转化为货币资本，导致实业资本增长缓慢；（3）大量的储蓄无法转化为投资，银行存贷差不断拉大。当然，在这方面，货币政策传导机制不顺，银行贷款向大城市、大企业、上市公司过分集中，也是一个成因。由于它使得有资金需求的中小城镇、中小企业经常处于资金紧缺状态，实际上也是一种资源浪费。
2、国际因素
导致今年我国物价走低的成因也有两个。
一是国际产品进口价格下跌，对国内市场形成冲击。今年是我国入世后第一年，为履行世贸承诺，我国进口关税平均水平由15%降到12%。同时，由于今年关税降低的品种大都是核心的品种，而且幅度都较大，因此对国内物价下降的压力较大。特别是农产品、汽车的进口，由于这些产品的国际价格本来就明显低于国内，关税降低后它们对国内价格产生的向下压力就变得更为巨大。当然，从现实情况看，因受多种因素的影响，一些产品进口的实际数量并不是太多。但是，在向国际价格逐步接轨心理预期的指导下，国内厂商主动进行了降价，导致物价降幅依然明显。另外，受世界经济持续低迷的拖累，国际商品价格本身就在不断走低。有关数据表明，我国主要进口商品的国际市场价格，与国内相比，一般都低20%左右。这必然会使得国内市场物价相应走低。以石油为例，今年一季度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产品出厂价格同比下降了24.6%，石油加工及炼焦业产品出厂价格下降了18.8%。价格跌幅之所以如此巨大，原因就在于当时国际油价的下挫和石油进口的冲击。
二是国内出口产品价格下跌，在国内市场形成了比价效应。通过对海关统计数据进行分析，我们发现今年我国产品出口存在着明显的“量增价减”现象。前8个月份，出口金额增幅与出口数量增幅相比，医药品、塑料制品和无线电话机分别慢了3.7、3和26.5个百分点。不可否定的是，今年以来,我国外贸出口出人意料地加速增长，对拉动我国当前经济增长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据保守的测算，外贸出口对今年我国GDP增长的贡献在1个百分点以上。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我国外贸贡献，今年经济的增幅应在上年之下。然而，因受国际市场比价效应的影响，大量的出口不仅没有推动国内市场物价水平的上涨，相反还加速其下跌。这一点，人们此前并没有预料想到。不过，今年我国为什么会出现经济加速增长、物价却持续下跌的奇特现象，却可以从此得到一定程度的解释。
基于上述分析，我们认为，四季度物价有望出现稳中有升的发展态势。理由如下：从国内看，企业的经济效益逐步回升，表明企业结构正在逐步改善；货币供应增长开始加快，民间资本已经露出启动迹象，表明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源正在逐步得到有效利用。从国际看，世界经济有望出现好转，国际上市场价格可能会相应上涨，对国内市场价格产生的压力将相应减弱。另外，今年年初关税下调的效应在第四季度将基本消化，也有助于缓解国外产品进口对国内价格带来的冲击。初步预计，全年消费价格指数降幅为0.7%左右，低于前三季度。
简略地分析完国内全年物价走势之后，我们立刻就发现，与其说是“中国向国际输出了通缩”，还不如说是“中国从国际上感染了通缩”更合乎实际。实际上，这里面还包含了一个很浅显的道理：不论是在物价方面，还是在其他方面，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必定要远远小于世界对中国的影响。根据我们的测算，如果剔除国际因素的影响，当前国内物价水平应当已经恢复了正增长。
当然，我们不能去坐等国际市场环境的好转，更不能象个别人那样，自身出了问题，却去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相反，为了让我国经济早日有个正常的物价运行环境，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必须采取一些对策，包括：深化改革，扩大对内开放，进一步启动民间资本；加速城市化建设步伐，将更多的农民转化为市民；继续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并在条件成熟的时进一步放宽货币政策等等。这样一来，可望弱化导致“通缩”现象的国内因素，同时也可为经济保持长久、健康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博士咖啡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