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南方周末》“经济月评”专栏)
作者：高辉清 

《南方周末》经济月评2003/5
人间四月天
国家信息中心发展研究部 高辉清博士
【一、口罩笼罩下的中国经济】
对北京和其它一些地方的人来说，今年的四月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季节。举目四观，满大街移动的是各式各样的白口罩。有人戏称，“北京人过了一个戴口罩的春天”；但也有人很担心：“口罩罩住的也许不是人们的嘴巴，而是中国的经济！”。
每当听到类似的担心言论，我就会不由地想起同事最近发来的一份电子邮件。邮件题目叫着“非典终于结束了！”，里面内容只是一张姑娘的照片。这位姑娘非常漂亮和健康，但因此前为避非典长时间戴口罩和不见阳光之故，脸上一些部位显得特别白，呈现出一个口罩轮廓。这张照片给我留下了深刻影响，不仅是因为画中人的确很美，更主要的是，它简直就是四月份我国经济一个绝妙注释！
从4月份的中国经济数据看，中国的经济依然很漂亮，很健康，但是也确实留下了疫情肆虐的明显痕迹。
来自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今年4月我国GDP同比增长了8.9%，虽然与一季度相比下跌了1个百分点，但是从许多地方用电紧张、能源价格上扬等的情况看，这一速度仍然属于有点“过快（而非‘过热’）”之列。由于去年我国经济的走势是“前高后低”， 4月GDP增速回落在很大程度上我相信是由于基数较高所致，只是因今年4月份国家统计局是首次公布月度GDP数据，我们没法具体计算出，在4月份的降幅中到底有多少是由基数而带来。
老实讲，突然间看到统计局开始公布月度GDP数据，我的第一感觉是非常惊讶：对一个如此重大的统计改革，国家统计局事前既没有预告，事后又没有说明，但就这样横空出世了？！而在我的印象中，过去一直还以为，我们统计工作还不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平。现在看来，我的“臆想”是大错特错了！不过，我希望，在这件事上，国家统计局能够做到“有始无终”，而不应仅仅把它视为抗击非典的一个临时措施。如此，则将是我等搞经济研究人员之一大幸事。
从4月份的经济分项指标看，非典对投资和外贸的总量增长几乎不构成任何现实影响，但对消费的影响则是实实在在。
统计显示，4月份我国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28.9%，比一季度还提高了1.1个百分点。但是国家统计局的数据又显示，国有和外商的投资增速实际上都在放慢，前4个月国有及其他经济类型投资和实际外商直接投资比一季度分别放慢了1.1和5.7个百分点。那么，对固定资产投资加速增长的唯一解释就是，民间资本投资在以更快的加速度增长。这一解释的合理之处在于，就民间资本而言，与其它成份的投资一样，它受非典的负面影响本来就很少，但对内开放速度加快对它产生的促进作用却非常明显！
如果说，在非典疫情泛滥的时候，投资出现加速增长，能用一个“好”字来概括的话，则外贸出口形势就可以用“简直太好”4个字来概括了。4月份，不仅我国外贸进、出口的单月值均创下历史新高，而且实现贸易顺差10.2亿美元，一举扭转了一季度贸易逆差局面。虽然，与3月份相比，进、出口增速分别下降了5.9和1.3个百分点，但主要是因去年同期基数不同所致。笔者做了一个粗略测算：如果剔除基数影响，今年4月份的外贸出口速度实际上已经创下历史上同期水平的最高纪录！
在三大需求中，受非典影响痕迹最重的无疑是消费。4月份，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了7.7%，与去年同期相比，增幅下跌了0.5个百分点；与3月份相比，增幅则下跌了1.5个百分点。初步分析，导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放慢的主要原因是餐饮业增长的快速回落。4月份餐饮业销售同比仅增长2.1%，增长幅度比3月份下降了13个百分点，从而直接导致全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放慢了1.6个百分点。换句话说，如果不是由于非典对餐饮业形成了巨大冲击的话，今年4月，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速度不仅要远远快于去年同期水平，而且还超过快于受非典影响较轻的3月。
当然，许多人不一定会同意上述说法，因为这与他们的感觉不一样。凭着来自生活中的经验，他们认为除了餐饮业之外，其它方面零售消费同样会受到较大冲击。所以，他们可能会进而怀疑国家统计局数据的真假。不过，笔者以为这种怀疑大可不必。原因有二：（1）非典在对部分商品消费造成抑制的同时，也对不少商品消费构成促进。比如，汽车、通讯类商品的零售在原来强势增长的基础上，增速进一步加快至80%和42.4%，中西药品类和洗涤用品类分别增长21.1%和35%，而历来增势平稳的食品类则由于部分地区出现了抢购现象，销售增幅居然也达到了21%。（2）逛商场的人虽然比过去明显减少，但实际销售量的降低程度并不会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多。现在，商场之所以这样冷清，原因又有三个：一是过去有许多人并不一定买东西，但也到商场去“闲逛”，现在商场看不到这些人的踪影了，这一部分人数据估计至少占60－70％。二是过去本来要分三、四次卖的东西，现在一般都一次性集中购买了。三是过去真正买商品时间可能只要半小时，但挑三拣四、货比三家的时间可能却在三小时以上。现在老百姓每次买东西的时间已经大为缩短了。
另外，还有一个证据也能从一个侧面说明，社会消费增速的下降程度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多，那就是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还在加速上升。前4个月全国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0.6%，与一季度相比，升高了0.1个百分点。数据显示，除了旅游及外出价格和西药价格出现了明显的下降（后者估计是因害怕染上非典，上医院的人数大幅减少所致）之外，其它绝大多数价格（甚至包含受非典重创的文娱服务业的价格在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上涨。
除了消费之外，非典还在其他一些领域也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比如，保险业的因“祸”得福；比如，国家财政的大幅支出；再比如，交通运输各项指标的下降。但是，最让人此前没想到的是，非典居然还能“感染”货币供应量。根央行报告，4月份，在广义货币供应量M2增幅继续提高的情况下，狭义货币M1的增幅却比上月末降低了2.1个百分点。初步分析，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为防范非典，许多企业不得不增加一笔额外开支，结果导致了企业存款的相应减少。
【二、水火相遇，胜者为谁？】
有人把一季度的中国经济比喻成正在燃烧的一团火，而把非典看成是泼在火焰上的一盆水。这个比喻应该说非常贴切。然而，这一盆水浇下去以后结局会如何呢？是火舌稍微收敛一下之后，继续燃烧下去，还是火焰突然就被浇灭？！
从四月份的情况看，“非典”还只是一场影响到经济的危机，其本身并不构成一场经济危机。但这却不是最后的结果，最后的结果会如何？现在还存在着较大的争议。乐观者认为：“非典对中国经济几乎不能构成明显的影响”；而悲观者则以为：“非典可能窒息中国经济的活力”。笔者的看法是，对一个全新的、本身又还处于急剧变化之中的事物进行预测，任何绝对性的结论都可能错误的。从目前的情况，本人只能得出一个既非乐观，也非悲观的判断：“非典对二季度我国经济的影响相对有限，但给下半年经济留下了巨大隐患！”。
这一巨大隐患就来自于许多人（尤其是乐观者）未曾注意到的中国外经贸。来自今年广州的信息表明，今年春季广交会累计出口成交44.2亿美元，连去年春节广交会的零头都不到，总共减少了124.3亿美元。而按照今年以来我国外贸出口的发展势头，如果没有非典的出现，今年广交会的出口成交额应该达到200亿左右才显得比较“正常”。再将在广交会之外的损失考虑进去，我估计二季度非典使得我国外贸订单至少减少了200亿美元。
由于广交会成交的出口基本都是属于一般贸易出口，与加工贸易出口不一样的是，其出口的减少并不会导致进口的相应减少，而是绝大部分将体现在净出口之中。根据历史计算的结果表明，一般贸易出口与进口的增长相关系数极小，甚至还不到0.2。这一特点，使得广交会成交出口的减少额绝大多数都将体现到净出口之中。而200亿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就相当于GDP1.6个百分点。再加上二季度因协议额的下降，可能导致下半年我国实际利用外资的数量比正常的情况下减少约50亿美元。这样非典仅在外经贸领域就给中国全年的经济增长签下了大约2个百分点“空头期权”合约。
从某种意义上，2003年中国经济是命系外经贸！而这一特殊情况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外贸出口订单一下子少了七成多的事情发生？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想来中国投资的外商却徘徊在中国大门之外而不入？如果我们不赶紧采取应对措施进行对冲，一旦上述外经贸的“空头期权”合约兑现，对中国经济的负面影响将是前所未有。
中国现在同时面临两场战争，即有效防治SARS和促进经济增长。两者共同的解决之道就是在尽短的时间内将SARS病魔装回瓶子里！从这个意义上讲，任何所谓的“矫往过正”的做法实际上都不过分。如果在二季度之内我们能够有效地控制SARS，我们就可以从7月份开始，组织国内厂家去国外推销，并7、8月份再举办一次夏季广交会，进一步强化网上推销，让更多的企业获得进出口权。通过这些措施，大多数外经贸领域的损失都可以得到弥补。估计最后大概只会有50亿美元左右订单损失无法补救，下拉全年我国GDP增长的幅度将由2个百分点降低至0.4个百分点。
从目前的趋势看，我们有理由相信，上述的“如果”很可能变成现实。因而，我们也有理由相信，2003年的中国经济之火始终将顽强地燃烧！
【三、股市走进了新时代】
前几天，股市大跌。一位证券界朋友来电话，告知她现在已经完全空仓。我深感惊讶，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因为非典的缘故，许多证券人士都看空股市后市。这一现象促使我思考一个问题：决定2003年股市走势的因素到底是什么？
今年以来，股市的总体走势非常良好。但从盘面结构上看，与过去走好的时候特征又大不一样，领涨的分别为汽车、石化、银行、钢铁和能源等股票。它们有两个共同特征:一是盘子大，二是业绩好。这一切都表明，中国股民盼望已久的蓝筹股时代已经来临！初步分析，导致这一历史性转变的原因来自两方面：（1）从国内看，政府“惩恶扬善式”的规范措施和股民投资理念的日趋成熟起了很大作用；（2）从国际环境看，中国股市必将对外逐步开放，投资中国，分享其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繁荣已成国际投资人的共同理念，投资蓝筹股无疑是达到其目的的最好方法。
只要政府在国有股减持的问题不再“往事重现”，我相信中国股市的蓝筹股时代就会一直延伸下去。在这种背景下，决定股市的主要因素将不是其它任何东西，而只有经济的基本面。那么，非典对中国经济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首先，前面我们分析，非典对今年经济的影响很可能将非常有限，今年我国经济依然可能达到8%左右的告诉增长；其次，从长远看，支持中国经济保持长期高速发展的几大主要动力，包括世界工厂的形成效应、居民消费结构的升级效应、城市化的补课效应和民营经济的成长效应，全部都不是非典可以伤害的。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因为非典而过分看淡中国股市呢？在全球都开始“买入中国”的时候，我们自己为什么还要放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