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斯科，我感受到了以前只有在北京才能感受到的乐观情绪。中国人可能还遗留着俄罗斯实行激进改革之后国民经济一落千丈的印象。的确，到1998年，俄罗斯的实际GDP仅有其1989年的55%。半壁江山灰飞烟灭。而且，祸不单行，1998年俄罗斯还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金融危机。出人意料的是，危机恰恰是个转折点，俄罗斯经济时来运转，颓势一扫而清，摸到的尽是好牌。1999年俄罗斯的GDP增长率一跃达到6%，2000年更是超过9%。之后几年俄罗斯经济虽然也有波折，但仍然保持在5%的增长率以上。2006年俄罗斯经济仍然维持高速增长，估计今年的增长率甚至可能达到7%。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沮丧而潦倒的俄罗斯了，也不再是那个动荡而混乱的俄罗斯了。我所到过的地方，处处是脚手架。昔日辉煌的宫殿和教堂被粉刷一新，座座新的豪华宾馆和写字楼拔地而起。

导致俄罗斯经济死里逃生是因为运气好吗？从表面看，确实是这样的。国际能源和原材料价格高涨对俄罗斯这样一个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来说当然是绝好的机会。能源和原材料的需求增加、价格上涨，尤其是国际油价的飚升，使得俄罗斯的出口大幅度增长，贸易顺差不断增多。到2006年底俄罗斯的贸易顺差可能会突破 1000亿美元。随着出口收入的突然提高，俄罗斯的财政状况有了根本的改善，从财政赤字迅速转变为财政盈余。2005年财政盈余占GDP的比例已经达到 8.7%。2004年俄罗斯还成立了石油稳定基金，将来自油价上涨意外得到的财政收入大部分冻结起来。到2006年6月底，石油稳定基金的规模已经达到 770亿美元。出口收入的提高还带来了收入的增加，并带动了国内的消费和投资。俄罗斯近几年的真实收入每年以大约10%的速度增加，投资的增长速度在过去几年一直超过10%。最近俄罗斯还出现了资本净流入。2006年第二季度私人部门的资本流入为187亿美元，是俄罗斯历史上的第一次。这意味着俄罗斯和中国一样，出现了“双顺差”！尽管顺差和外汇储备不断扩大，收入不断提高，但是俄罗斯并没有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相反，通货膨胀率已经从1998年的 84.4%一路下降，2006年可能会第一次出现一位数的通货膨胀率。7%的经济增长率，9%的通货膨胀率，800多亿美元的财政盈余，外加快到2900 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强劲的出口、消费和投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俄罗斯经济都已经从病夫变成了壮士。

但是，如果把俄罗斯的经济复苏单纯归因为油价上涨是片面的。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国际上和国内的一系列因素交互作用，才形成了一个对俄罗斯经济非常有利的形势。这些对俄罗斯经济非常有利的因素包括：（1）全球利率保持在较低水平。过去几年，尤其是从2000年到2004年间，发达国家处于一个超低利率的时期。全球利率水平较低使得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能够维持较为强劲的增长，增长消耗了更多的能源和原材料，因此全球能源和原材料价格随之上涨。国际资本市场上的流动性非常充裕，大量资金流入新兴市场。2000年后俄罗斯重返回国际资本市场，大量资金开始流入俄罗斯。（2）国内的能源补贴维持了俄罗斯企业的竞争力。俄罗斯仍然对国内和独联体其他国家的企业和居民提供能源补贴。这些补贴缓解了俄罗斯经济转型的阵痛，使得俄罗斯企业能够保获得喘息和调整的时机。（3）保持相对稳定的汇率。从1991到1998年卢布升值了大约7倍，过度坚挺的卢布损害了俄罗斯的竞争力。1998年货币危机之后卢布大幅度贬值，之后卢布汇率一直较为稳定，这也促进了俄罗斯的出口恢复和经济增长。现在俄罗斯和中国一样面临着货币升值的压力。最近，俄罗斯央行的官员甚至公开表态，支持卢布升值。但是，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做法，即使从中长期来看卢布确实需要升值，但官方对升值的表态只能鼓励资本进一步流入，俄罗斯央行会面临更大的升值压力和通货膨胀压力！（4）保持相对较紧的财政政策。石油带来了巨额的意外之财，但是如果政府轻率的将这些收入花费出去，就会带来通货膨胀，而且会造成巨大的浪费和腐败。俄罗斯政府在财政政策方面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保持了清醒的头脑，通过石油稳定基金的方式，将油价上涨带来的收入存起来，这样一方面能够冲销出口收入增长对国内物价的影响，同时也保持了抗击风险的能力。有了这些储备起来的资金，如果出现不利的外部冲击，俄罗斯经济仍然可从容应对。（5）很多部门的生产能力利用程度不高。这意味着俄罗斯企业毋需费心费力的增加投资，只要通过提高原有生产能力的利用程度，就可以轻松的提高产出。不过，一个值得警惕的迹象是，在很多部门，尤其是石油等能源部门，生产能力的利用程度可能已经接近极限。如果没有新的投资，俄罗斯很快会遇到生产能力不足的制约。（6）劳动力相对富裕。这一点似乎有些令人费解，因为俄罗斯一直以劳动力缺乏著称。事实上，在过去几年，尽管俄罗斯的总人口一直在下降，但是工作年龄的人口仍然在增长，到2006或2007年将达到峰值（大约为9000万），之后将持续下降，10年之后会下降到8000万，20年后会下降到7500万。（7）政治稳定，政府规模相对较小。设身处地的想像一下苏联解体时的状况：没有人预测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没有人为此做过准备和计划。原来的执政党被迫解散，原来的帝国分崩离析。原有的经济决策体系完全瘫痪，原来在整个国家内部的人员流动、生产分工和贸易联系突然被割裂。在这种情况下，俄罗斯仍然能够维持相对的稳定，这是让我深为敬佩的。设想这样的巨变发生在另外一个国家，或许就会出现内战不熄的“五代十国”。政局突变的另外一个“好处”是打碎了原有的利益集团，所以新组建的政府相对来说规模较小，对经济的干预程度较弱。这正是美国经济学家奥尔森甚至主张革命会有利于增长的原因。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俄罗斯经济复苏的任务基本完成，并且进入了稳步济增长的时期。未来俄罗斯经济增长的主要推动力应该是投资增长。然而，过去几年“顺利的增长”（easy growing）将不复存在。很多对俄罗斯经济有利的因素已经或正在消失：全球利率逐渐提高；能源价格可能缓慢下滑；卢布在中长期内面临持续的升值压力；国内的能源补贴带来的弊端逐渐凸现；很多部门的生产能力利用程度接近极限；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会日益突出；政府变得越来越臃肿，利益集团和特权阶级孳生繁衍；2008年普金任期结束后俄罗斯政局的形势难以预测。这说明，俄罗斯未来的发展道路将是坎坷不平的。

不太恰当的说，我觉得俄罗斯现在的处境大约类似于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这是一个政治和经济格局基本定型的时期，是一个“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期；这是一个积极性被突然激发出来的时期，一个出人意料的复苏和强劲增长的时期。当然，俄罗斯和中国所走的道路是极为不同的。俄罗斯拥有的是丰富的自然资源、丰富的人力资本和相对丰富的资本，但稀缺的是劳动力。中国拥有的恰恰相反，我们有丰富的劳动力，但是缺的是自然资源，缺的是人力资本和先进技术。资源大国和人口大国比翼双飞的历史似乎要再次重演：20世纪，澳大利亚通过出口能源和原材料，实现了经济起飞和经济结构的升级，它的主要出口地就是邻近的人口稠密国家日本。如今，俄罗斯也正在通过出口资源获得起飞的机会，而其邻居恰恰是一个人口更加庞大的国家：中国。我看好中国，也看好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