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产权的悖论

毛寿龙

    观察事实，往往是自然科学发展的源泉。牛顿观察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由此联想到万有引力定理。也就是说，是地球的引力让苹果掉下来了。

观察事实，也是社会科学发展的源泉。很多人对苹果掉下来大概熟视无睹，但是制度学者可以通过观察苹果何时从树上掉下来，联想出社会科学的产权定理：

定理一：不明确的财产权产生无效率，明确的财产权产生效率。拿苹果来说，当苹果的产权不明确时，除非苹果树长在荒郊野外，否则苹果很少到成熟时才掉下来。因为任何人都可以摘苹果，如果等到苹果成熟时才去摘，苹果已经为他人摘完了。

定理一进一步推理，不仅苹果树上的苹果等不到成熟时才掉下来，而且苹果树本身也得不到适当的护理，即使青苹果也会长得越来越少。而在荒郊野外，苹果树缺乏护理，苹果长得不会好。

根据这一定理，可以认为某些社会效率低，总是富不起来，其原因是因为这些社会财富的产权不明确，不仅在分配意义上使得人们未等到财富充分发展时才进行分配，而且在生产意义上使得人们没有积极性去生产财富。

由此得出的政策建议是，如果要脱贫致富，就需要明确财产权，让苹果等财富明确为个人所拥有，并受到大家的尊重，受到公共权力的保护，免受任何不法侵害。只有这样，苹果才会等到完全成熟时才被人从树上采摘下来。整个社会也将吃到又红又大又甜的大苹果，而不只是几颗青苹果。而一旦苹果的财产权得到界定和保护，个人也有积极性培养苹果树，甚至栽培更多的苹果树，苹果的质量和数量，都将达到最高水平。显然，个人富了，社会也富了。

定理二：垄断的财产权产生低效率，有效的财产权需要自由。以苹果为例，如果苹果的产权非常明确，但由某个人所垄断拥有、不许其他人染指的时候，苹果成长的数量将是有限的。其价格将确定在对苹果拥有者总利润最大化的水平上。如果苹果商经营不善，社会也将不得不接受这一苦果。该社会会比产权不明确的社会富裕，但其富裕水平不会达到最高水平。尤其重要的是，财富将越来越集中在垄断者手里，其他人越来越贫穷。

从定理二进一步推理，不仅苹果的数量和价格会固定在有利于垄断者的水平上，而且垄断者会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保护其垄断权上，其竞争者也会想方设法去夺取垄断权，或者干脆致力于取消财产权，而不是去寻找机会去发展自己的苹果园。整个社会将失去消费的自由，也将失去生产的自由。如果垄断者成功了，整个社会将是寡头垄断的社会。如果取消财产权的努力成功了，垄断者的财产将被瓜分，整个社会将退回到定理一所描绘的没有财产权的贫穷的社会。

根据定理二，可以认为，某些社会的财产权虽然是明确的，并且得到充分的保护，但这些社会并没有充分发展起来。其原因是这些社会财产权是高度垄断的，人们缺乏经济自由。比如土地产权高度垄断的农村社会，往往是贫穷落后的社会。也可以进一步分析，在缺乏自由的社会里，人们会致力于争夺财产垄断权，因为只有取得了财产垄断权，才能使自己的财富最大化。在缺乏自由的社会里，人们也会致力于取消财产权，因为有些人认为，财产权是万恶之源，取消了万恶的财产权，人就摆脱了贫穷，就进入了自由而富裕的社会。但实践表明，取消财产权，人们获得的自由是破坏性的而不是建设性的自由。缺乏财产权的“自由”社会，甚至比有财产权的垄断社会，更让人痛苦。

据此，可以提出相应的政策建议：财产权不仅需要明确界定和充分的保护，而且还需要有一个竞争性的结构，来替代垄断性的产权结构，让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自由：充分自由竞争是进一步富裕的基本条件。在经济自由的条件下，人们不仅可以经营苹果，而且还可以经营各种各样的苹果，当然种植大米、小麦，甚至是踢球、唱歌，也得到鼓励。如果苹果商经营不善，就会有人通过自由竞争占领其市场份额，整个社会不仅不会受到损失，反而拥有了一个更有效地经营者。在竞争性的社会中，人们将不会致力于寻求垄断权，也将不会致力于去取消财产权，而是会最大限度地自由发展自己的比较优势，发展自己，并为社会作出贡献。

财产权的两个定理，说明了有关财产权的一个悖论：财产权是有效的，但人们可能去追求垄断的财产权。垄断的财产权对社会发展不利，这使人去取消财产权。这时，社会就陷入了两难选择：确定财产权，导致少数人利用财产的垄断权剥夺多数人；取消财产权，让所有的人都没有积极性，社会陷入赤贫状态。

要打破这一两难选择，关键是要正确理解财产权。财产权是市场经济的基础，但财产权也只有在充分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中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在充分发展的市场经济中，财产越来越多样化，品种和数量难以计数，不可能有人能够控制某个财产来控制垄断经济；相反，人们即使没有任何财产，也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市场经济中赚取大笔的收入。

因此，在宪法上确保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充分发展市场经济，让财产权得到充分的发展，让人们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在广阔的市场经济里体现出最高的价值。这时，每个人都拥有各种各样的资产，每个人都努力提高自己的资产的市场价值，又有谁不去尊重产权，又有谁会轻易去侵犯财产权呢？

富国财产权不成问题，穷国往往纠缠于财产权，大概也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