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社会的自由与责任

毛寿龙

    封闭社会的规则具有强制性，自由的人不得不以战斗的心态挑战，或者以懦夫的心态服从，或者逃避的心态隐居。如果规则貌似正义道德，潜在的规则又十分可怕，自由人难以形成自己的正规道德，不得不以“堕落”来表明自己的抗拒。

    开放社会可以改变这一格局。在开放社会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规则，拥有不同规则的人，进入不同的人群。一个自由的人，往往是一种异乡人的感觉。到处入乡随俗。对此，个人不需要当战士。

    大社会(great society)包容封闭的小社会，开放的大社会，使得每一个人有更多的封闭小群体的经历，形成一种尊重和宽容的规则：自由流动形成宽容，也使大家保持传统。对此，个人也没有必要挑破。

    自由和开放，更形成一种自由形成新的社群的可能性：读书人的社群，形成读书人的规则。在封闭环境中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开放的环境中越来越可能。自由交流、集体的自由结社和活动，是开放社会的重要自由。人在自由中形成自由的责任，而不是封闭的屈从。

    封闭社会，往往去寻找唯一的规则和秩序，找不到则认为没有终极的理性规则，或者认为唯一的善只是理想而已。开放社会，认为自由和自由的责任构成多样化的规则与秩序，理性的完善，并不会导致绝对普遍一致的规则。开放社会包容个人的阴影，并在自由和竞争中孕育真正高尚的道德。

     对自由的封闭的理解，往往给人一种错觉：自由往往在奴役之中。卢梭的自由观是不可分析的，也是封闭的。如果自由的人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是封闭社会对唯一自由的理解。逻辑推理很可能得出这样的政策建议：自由只能是极权的自由，而不是有责任的自由的自由。

     人性有自由的冲动，但也有寻找归宿的冲动。每一个人的实际状况非常不一样，而且心里的感觉和表达出来的理性秩序观也各不一样。在封闭社会中，人自然而然地区寻找封闭的终极意义，当这种意义强加于自己的时候是自虐，当这种意义强加于社会的时候是极权。

     封闭社会往往存在多种多样的悖论。这种悖论，没有适当的理论，无法得以解释，也无法得到解决。亚当·斯密的大社会（Great society)，哈耶克的自发秩序，新古典经济学的市场秩序，奥斯特罗姆的多中心秩序，波普的开放社会，都是又有意义的理论，它们有助于开拓人性的心灵冲动，也有助于在更为广阔的空间中，让每一个人都大有作为，让复杂的心灵，开放出文明的奇葩。

这些都是理性分析，每一个人基于自己的生活经验和心里体验，可以有更加丰富的联想和体会，每一个人的生活又会呈现极其丰富复杂的形态。佛教说，智慧由有三种，一是文字的（文字般若），二是观照般若（思考的智慧），三是实相般若（实在的智慧）。人们有了文字的智慧，还需要经过自己的生活和心路历程去求证，这才能够达到金刚般若波罗蜜的境界。当然，翻译成非佛教的术语就是说，自由开放的社会给人以更多的选择空间，这可以用理论来表达，也体现在每一个人的思考智慧中，更体现在每一个自由人的自由体验和实践生活中。在个人的境界中，读书、学习、思考、生活，在集体的境界中，人道、宽容、谦虚、幽默，自然会有丰富、自由、富足、体面与文明的人生。

附：规则、自由与人性

贾西津

世间有一套规则，最进入规则而驾驭规则的人最成为规则的选拔者，所谓深谙世故；而对于具有感受力的人，独立思考的人，寻求世界的灵性和意义，看破这些规则掩盖着的虚伪，不能再投入这些规则，这就是明白人的困惑。如果他避开规则，他是隐士；如果他挑破规则，他是狂者；有人去彰示清醒，作一个斗士；有人去故作糊涂，为进入和改变规则。

而人是不可能完全在规则外的－－社会的规则和人性的规则。即使批判一切，他摆脱得了社会的话语么？真的超脱了人性的虚荣么？又怎么超越始终在内的文化的塑造呢？即使社会感本身，不就是人类的特性－－人类规则的塑造么？一切规则之外，就不存在人间了。所以所谓感受、所谓清醒、所谓超越，也都是不同程度的。对人性的超越，从追寻世间规则超越自我成为优胜者，到超越成功，超越认可，超越辉煌，超越人格；对世间的规则，从征服，到超脱，到明白，再到自如，都是无尽的过程。所以，人有没有感知，或者有没有“世外”、“规则”外感，是不一样的。但即使有感知者，又哪里有一切规则之外？又怎么会不为世间规则所影响？社会的人，就不存在一个绝然独立的思想，不存在一个绝然世外的人。哪里是界，如何保持自己的边界，这也是独立思想的茫然和困惑吧。

   感知规则的人看的是规则之后的意义。所以总要去寻求一种理念。不过，自性、责任、国家、民主、自由...这些作为标准就比现存的规则好么？这些标准下的行为就更是理念、理性的选择么？其实，又含了一层人性的驱动，又是一轮社会的规则。自古至今，从中到西，多少的激越，多少的努力，从没有过一个能持续的“理想状态”－－当然有的规则赋予了人更持久的意义，有的很快崩溃－－但是人仍然在寻求理念之中。这也很简单：人的一切行为的根源在于它选择了生存－－这个无法再追寻根源的选择－－一旦有了选择就意味有一种努力，努力需要意义，意义就要有理念赋予，所以人无可避免地被投入理念的选择，不是世间的标准，便要有自己的准则。那么有没有一个终极的准则可以赋予人的努力（及至生存的选择）以持久意义呢？我能推想到的，只是有如康德所言的“善”。

    理念其实是一个现实之外的东西，正因为它的永不可及，才赋予生命持续的意义，就象汪丁丁言的自由“在人类争取自由的过程中，需要的是承认我们所处的和将要进入的状态为“不自由状态”的勇气，并且始终注视那犹如天上星辰般崇高的自由王国”；真实的生命是一个永远追寻意义－－理念的过程，一切现实的状态反而只是一种手段或工具。就象所有激励人的理念，包括共产党当年唤起的热忱，是它宏伟的人类关怀；个人主义的理念，是对“每个人”的尊重和实现，而当化解为每个现实人的“自我”感，已经失去它的意义，这也是现代西方、新新人类出现的失落；康德的“善”也是以“任何人”为平等目的而永远不能是手段的，这其实恰恰排斥了现实个人将自己的利益、幸福、成就等等作目的。因为，事实上，作为目的的“个人”和“任何人”是永远不能实现的，它们构成现实人努力的意义，而恰不是世事中人追求世间规则（利益、辉煌、幸福...）的理由。

    所以为终极意义放弃个人幸福本是没有错的，许多的悲剧在于用了一个世间的“理念”，用具体人对具体人，用世间幸福对世间幸福，这理念便成了口号，追随的意义成了一批人对另一批人的战争。其实理念是不会化为现实的，无论将“个人”化为“自我”，还是将人民化为政府乃至政府官员，都是利用了理念、利用了目的了。

   在“善”的原则面前，现实人、世事幸福都不是目的。这个意义上，规则中的手段和规则外的手段都是手段，世间成功和世外清醒都不是目的。所以，又有什么不可以出局－－但又有什么不可以入局的呢？

人的差别，在于他感悟的深度和清醒的程度。人之求得意义，在于他对终极意义－－乃至一个取向追求终极意义的秩序－－的最大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