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完环境、法制、民情与美国民主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强调美国民主的成功与其独特的民情相关,欧洲民主的未来主要取决于能否通过启蒙产生新的民情,托克维尔认为《论美国的民主》一书上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托克维尔言犹未尽,用全书最大的篇幅讨论了美国的种族问题、美国联邦体制的未来以及美国共和制度的未来。由于本章篇幅很大,而且有三个大的主题,所以分三篇写作导读。分别重述种族问题、联邦问题和共和问题。最后,托克维尔还探讨了美国何以在商业上日益强大,并且预料,美国一旦在商业上强大起来,它也必将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并因此而称霸世界。这里我想分篇讨论托克维尔对种族问题、联邦问题和共和问题的探讨。先来探讨种族问题。
今天,美国的种族可能是世界上最杂多的,几乎汇集了世界上所有的种族,但在托克维尔时代,则主要有三个种族:英裔美国人、印第安人和非洲裔美国人。在前文,托克维尔一直探讨的是英裔美国人的法律和民情,偶然说过印第安人,这里进一步讨论了印第安人和非洲裔美国人的状况和未来及其与美国民主之间的关系。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的问题;对于美国来说,民主制度对印第安人来说没有起到保护作用,反而起到了毁灭的作用;民主制度对黑人来说,也起到了制造灾难的作用。因此,民主实际上并不是万能的。当然,再加上一句也未尝不可:没有民主是万万不能的,至少对今天的美国人是如此。但这不是托克维尔的主题了。托克维尔要讨论的问题是,民主社会是必然的,不管它全能还是不能,他要研究的是民主的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这一章的第一部分,则讨论民主制度与美国种族问题之间的关系。
一、种族压迫与种族冲突
托克维尔认为,欧洲白人、印第安人和黑人三个种族中,欧洲人很幸运,在知识、力量和生活上都有优势。黑人和印第安人 则非常不幸,地位卑微,受暴政的摧残,受欧洲人的虐待。托克维尔认为,欧洲人对待其他种族,就像其他种族对待动物一样:“他们奴役其他种族,而当其他种族不肯服从时,他们就加以消灭之。”在欧洲人的奴役下,黑人失去了自己的语言、放弃了自己的宗教、忘记了原来的民情,没有家庭,孩子也是奴隶,智力和心灵都一样低下:“他们既没有需要,又没有享受,这些对他们均无用处。他们从出生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别人的财产,应当为这个人的利益贡献自己的一生。他们认为,照料自己的生活,不必由自己操心。甚至用头脑思考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是上苍的无用恩赐。他们对于自己处于卑贱的地位,感到心安理得。”
欧洲人的压迫使得黑人习惯于奴役而缺乏自由的能力:“即使在他们获得解放以后,也往往把独立看做倒比奴役还要沉重的枷锁,因为在他们的一生中只学会万事均应当服从,唯独没有学会服从理性,并当理性要来指引他们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听理性的呼声。许许多多新的要求向他们袭来,但他们没有必要的知识和能力抵制它们。这些要求来自他们本应当反对的主人,可是他们只知道屈从和顺服主人。因此,他们陷入了苦难的深渊,在这个深渊里,奴役使他们失去理性,放任自由使他们走向灭亡。”
欧洲人同样压迫印第安人,但其结果不同:“欧洲人的暴虐使北美的印第安人失去了对故土的观念,拆散了他们的家庭,使他们忘记了传统,打断了他们的记忆的链子,改变了他们的一切习惯,并大大加快了他们的贫困化过程,从而使他们比以前更加杂乱无章和不文明了。这些部落的身心状况不断恶化,他们随着苦难的加重而日益野蛮。”但印第安人的习性没有被改变,印第安人也没有被制服:印第安人自以为出身高贵,拒绝文明,但与欧洲人先进的文明作战过程中接连失败。印第安人也无法适应自由,享用新的文明。
在美国这片土地上,这三个种族虽然集中在一起,但其命运各异。托克维尔发现,他们之间还是有很强的关系:“一种感情上的联系,在这里把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结合在一起了,而大自然为了使两者接近而进行努力时,却使偏见和法制在两者之间所设的鸿沟更加触目了。”显然,这样的关系只能使三个种族不会和平共处,而是越来越冲突。
二、印第安人的现状与未来
在美国,托克维尔发现,印第安人不断往内陆逃离,而且正在逐渐灭亡。他惊叹:“在人类的历史上,还没有见过一个发展得如此惊人而消失得又如此迅速的民族。”其原因是什么呢?
一是印第安人以打猎为生,为了换取欧洲人火器、铁器和酒等产品,需要猎取更多的野生动物资源。欧洲人在印第安人居住地区不断建立据点,吓走了野生动物。印第安人在饥荒的驱使下不得不逐动物而生。在迁徙过程中,不得不进行战争,不得不分散谋生,家庭、种族、共同的语言都在这一过程中失去。
二是欧洲人以哄骗和暴力驱赶印第安人,以低廉的价格,向印第安人购买了大片的土地。印第安人不得不流离失所。
托克维尔认为,印第安人的苦难是无法挽救的。北美的印第安人注定要灭亡,一旦欧洲人在太平洋海岸立足,那里的印第安人亦将不复存在。“北美的印第安人只有两条得救的出路:不是对白人开战,就是自己接受文明。换句话说,不是消灭欧洲人,就是变成同欧洲人一样的人。”许多印第安人都尝试过要团结起来,共同对付白人,但没有成功。耶稣会士和清教徒都试图让印第安人结束流浪的生活,接受新的文明,但失败了。托克维尔认为,他们失败的原因是他们没有让印第安人成为种田人。而且印第安人把劳动看成坏事,是不光彩的,住在树皮盖的茅屋并不有损尊严或者可悲。种田人是耕田的牛。打猎和打仗是人干的唯一工作。印第安人只有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依靠种田糊口,如柴罗基部落就是例子。欧洲白人和印第安人通婚形成了很多混血儿,混血儿加速了欧洲人生活习惯在印第安人中间的传播。“凡是混血儿多的地方,野蛮人就逐渐在改变他们的社会情况和民情。”
总的来说,印第安人虽然有能力接受文明,但难以取得成功。托克维尔认为,其原因在于,“一般说来,野蛮民族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逐渐地自行文明起来的。”如果“当他们主动去从外族汲取文化知识时,他们在这个异族面前,总是处于征服者的地位,而不是处于被征服者的地位。”入侵罗马帝国的北方民族和入侵中国的蒙古人,都成功地学会了新的文明。但是“当拥有物质力量的一方也同时具有智力的优势时,则被征服的一方很少能够走向文明,他们不是后退便是灭亡。”印第安人就处于这样不利的地位:“印第安人的不幸,来自他们找到的教员要做他们的主人,来自他们在接受文明的同时就接受了压迫。”而且一旦接受了新的文明,印第安人作为初学者也没有能力与白人进行竞争。于是,印第安人低价卖掉了自己开垦的土地,“放下犁头,重新拿起武器,永远回到荒野中去”。
在这一过程中,不管是好意的联邦政府,或者凶残的州政府,都起到了驱赶印第安人的作用。南部各州政府的最终目的就是把印第安人完全撵走。印第安人寻求联邦政府的帮助,联邦政府试图帮助他们,但南部各州坚决反对,联邦政府为了美国联邦的生存,不得不任由印第安人部落自消自灭。联邦政府能够做的事情就是,由政府出钱鼓励印第安人迁往阿肯色州,哪里没有什么白人。托克维尔发现,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一样不守信用,联邦政府的政策虽然不像州政府那样贪婪和暴虐,但其目的是一样的:“州全是靠暴力把野蛮人撵走的;而联邦政府则利用它的许诺和财力,帮助了这些州驱逐野蛮人。这些措施虽有不同,但它们所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
托克维尔比较了西班牙人和北美白人对待印第安人的不同方式和结果:西班牙人用暴力驱赶和屠杀印第安人,但结果是没有被屠杀的印第安人最后与征服者融合在仪器,并接受了西班牙人的宗教和生活方式。美国人对待印第安人还讲究规矩和法制:“只要印第安人愿意保持他们的野蛮状态,美国人决不干预他们,而以独立的民族对待他们。在按照条约中规定的手续购买以前,决不允许任何人占有印第安人的土地。当某一印第安部落因不幸事故而不能在原地生活下去时,美国人会向他们伸出兄弟的手,把他们送到远离故土的一个地方去,让他们在那里自消自灭。”
托克维尔的结论是:“西班牙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使自己遭到奇耻大辱,以史无前例的残酷手段,也未能灭绝印第安种族,甚至未能阻止印第安人最后分享了他们的权利。而美国人用十分巧妙的手段,不慌不忙,通过合法手续,以慈善为怀,不流血,不被世人认为是违反伟大的道德原则,就达到了双重目的。以尊重人道的法律的办法消灭人,可谓美国人之一绝。”美国的民主和联邦制度,都起到了有效消灭印第安人的作用,这可以说是托克维尔独具慧眼的发现。
当然,托克维尔还有一点没有看到,北美印第安人人口迅速减少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欧洲人带来了天花等疾病,印第安人天生没有免疫能力,其结果是在疫苗发明之前,印第安人人口迅速减少了。当天花疫苗被发明之后,印第安人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但这一点,并不能否定托克维尔在他那个时代所做的分析。
三、黑人的现状与未来
在美国,黑人与印第安人一样悲惨,但悲惨的状况不一样,印第安人是在孤立状态中生存,并将在孤立状态中消灭。但黑人则与白人的命运绞缠在一起,黑人的命运是悲惨的,美国白人也将为了黑人的命运付出代价。托克维尔认为:“在威胁美国的未来一切灾难中,最可怕的灾难是黑人在这个国土上的出现。”其起因就是蓄奴制,而蓄奴制一旦与种族问题联系在一起时,当蓄奴制变成了某个种族的集体记忆时,其危害就会加倍扩大。美国的蓄奴制,由于与奴隶主的偏见、种族和肤色的偏见联系在一起,即使在法律上取消了蓄奴制,在民情上还将留下永久的伤痕。这使得美国的种族问题非常突出,托克维尔用这样的语言描述黑人与白人之间的关系:“迄今为止,凡是白人强大的地方,白人都使黑人处于屈卑和被奴役的地位;凡是黑人强大的地方,黑人就消灭白人。这是两个种族之间向来如此的唯一结局。”
托克维尔发现,在废除奴隶制的州里,黑人与白人距离更远,其种族偏见也更强烈。“种族偏见在已经废除蓄奴制的州,反而比在尚保存蓄奴制的州强烈;而且,没有一个地方的种族偏见,象在从来不知蓄奴制为何物的州那样不能令人容忍。”其具体的表现是:在北方,法律允许黑人和白人通婚,但舆论却不允许,于是通婚的情况很少。黑人在法律上有选举权,但去投票却会遇到生命危险;他们可以去告状,但法官都是白人;黑人可以当陪审员,但偏见不让他们当陪审员;黑人子女不能上欧洲人子女的学校;黑人不能与去白人的剧院看戏;医院、教堂分黑白。
在法律允许蓄奴的南方,黑白的界限并不如此分明:黑人有时还能与白人一起劳动和一起娱乐,白人也同意在一定范围内与黑人混在一起。立法对待黑人很严,但人们的习惯却有比较宽容和同情的精神。
美国废除蓄奴制是出于白人的利益。因为“几乎完全没有奴隶的地区,在人口、财富和福利方面,都比拥有奴隶的地区发展迅速。……一般说来,没有奴隶的殖民地,要比盛行蓄奴制的殖民地越来越人多和越来越繁荣。”而且奴隶制“正在对奴隶主造成致命的后果”。托克维尔对比了俄亥俄河两岸,在河的两岸,空气同样有益于健康,气候同样温和宜人。差别是河的左岸是肯塔基州,允许蓄奴;河的右岸是俄亥俄州,不允许蓄奴。肯塔基州的景象是“人烟稀少,偶而见到一群奴隶无精打采地在半垦半荒的土地上游荡,被砍伐的原始森林又长出新树。可以说社会已经入睡,人们懒散,唯独大自然还呈现出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色。”俄亥俄州的景象是“可听到机器的轰鸣,表明在远方有工厂。田里长着茂盛的庄稼,雅致的房舍显示着农场主的爱好和兴趣,到处是一片富庶景象。看来,这里的人们都很有钱,并感到满意,因为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奴隶制和自由使两岸的人养成了对劳动的不同态度,自由人喜欢劳动,而奴隶主厌恶劳动;奴隶虽然不付酬,但劳动成果不大;自由工人虽然需要工资,但劳动收益很大。这说明,废除奴隶制有许多经济上的好处。
废除奴隶制,在北方首先实施。其结果是奴隶都被转卖到了南方。在北方,也有获得自由的黑人以及废除蓄奴制后出生的自由的黑人,他们的处境并不好:“在远比他们有钱和有知识的白人中间,他们是半开化和没有权利的人。他们既是法律的肆虐对象,又受民情的排挤。在某些方面,他们比印第安人还值得可怜。他们一想起奴役就不能自抑,他们不能象印第安人那样提出某块土地原来是自己的。他们有许多人都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而其余的人则聚居在一些城市里,做一些粗活,过着朝不保夕的悲惨生活。”
黑人越来越集中在几个蓄奴州,废除蓄奴制也越来越困难。北方种植小麦,奴隶制劳动效率不高,但南方种植的烟草、棉花和甘蔗,要求持续的田间管理,妇女儿童都有用,蓄奴制有比较利益。南方黑人比例很高,有些州白人与黑人比例几乎达到2:1,南方一旦废除奴隶制,很难安置黑人。而且越到南方,奴隶制的历史越悠久,在有些州里,没有一个白人从事体力劳动。在这种情况下,最南的各州一旦废除蓄奴制,就可能会遇到一些严重的危险。
北方废除蓄奴制和解放奴隶是渐进的过程:“它们用使当时活着的黑人一代仍然为奴,而只解放他们的新出生子女的办法,将黑人逐渐吸收到社会里来;而且对那些解除其奴隶身分后有可能滥用他们获得的自由的人,要事先教育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并学会享用自由的技能,而后才解放他们。”
在南方,使用这种办法就有困难:“当南方宣布从某年某月开始准许黑人的新出生子女获得自由时,自由的原则和思想就会进入奴隶们的心里,使按立法规定身为奴隶的黑人看到自己的子女获得自由后,而对他们之间出现的不平等命运表示惊讶,并要焦急和气愤。于是,蓄奴制便在他们的眼目中失去历史和习惯为它创造的道德力量,而变为一种一目了然的暴力的滥用。北方就不担心黑人进行这样的对比,因为北方的黑人为数极少,白人为数甚多。但在南方,自由的这个曙光一旦普照200多万黑人,压迫者必定发抖。”
托克维尔认为,黑人和白人要混合起来,就需要一个强权的铁腕人物,但美国是民主的,谁也不敢这样做,这样想。如果有白人这样想,他将越来越孤立。黑人和白人的融合需要有大量的混血儿,但在美国,黑白混血儿很少,而且有混血儿,也站在白人的立场上。种族融合的困难,使得美国的种族问题愈发严重。在南方,法律允许蓄奴制的时候,白人和黑人还可以相处,但一旦蓄奴制取消,白人与黑人就会发生冲突,托克维尔认为,这样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或许是出于这一担心,美国人组织了一个协会,把自由黑人送到几内亚海岸。利比里亚于1820年建立,托克维尔时代有2500多名黑人:“他们把美国的各项制度带回到自己祖先的国土。利比里亚实行代议制,有黑人陪审员、黑人行政官和黑人教士,也建有教堂和出版报纸。这些历经沧桑的人奇迹般地回到故地后,不准白人到他们那里定居。”但托克维尔认为,这种在旧大陆可能产生丰硕成果的理想,并未对新大陆带来好处。因为12年里,黑人移民协会向非洲运去了2500名黑人。但在这个期间,美国又约有70万黑人婴儿出世。
对此,托克维尔认为,南部的黑人和白人“不久即将导致十分可怕的内战,而且两个种族必有一个由此毁灭。……如果拒绝给予南方黑人以自由,他们终将自己以暴力去取得;而如果同意给予他们以自由,则他们很快又要滥用自由。”这就使美国黑人的前途。黑人的现状是悲惨的,未来也将是悲惨的,即使他们获得了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