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点”的高兴与沉重--写在我国入世一年之际
马 宇
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已近一年,惯例到了“盘点”的时候,我们于是惊喜地发现这是一份出乎意料优异的成绩单:国内法律政策体系完善进展顺利,已经完成2300多件法律法规和规章的清理修订工作;市场开放也在按承诺进行,5300多个税目降低了关税,关税总水平降低了3.3个百分点,金融、电信、分销等服务贸易领域的开放也在推进;进出口贸易增长迅速,1-9月进出口贸易同比增长18.3%,其中出口增长19.4%,进口增长17.2%,预计全年对外贸易总额将首次突破6000亿美元;外商投资再掀高潮,1-9月合同外商投资增长38.4%,实际外商投资增长22.6%,预计全年实际外商投资将达到创记录的520亿美元左右……我们原来担忧的冲击都没来,预期的好处却提前到了—初战告捷,真让人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把玩着这份成绩单,心里却又有些惶恐与疑虑,发现许多不那么令人塌实的地方—或许就是所谓的隐忧? 比如农产品贸易。我国是农业大国,劳动力资源充裕但土地、水等农业生产资源缺乏,劳动密集型产品有比较优势,但土地水资源密集型产品有明显劣势,而农业在我国又长期具有独特地位,所以在“复关”、“入世”谈判中及入世伊始,国人普遍担忧农业会受到剧烈冲击—早在1999年4月中美达成[中美农业合作协议]的时候,农业部门甚至专家学者都曾忧心忡忡, 2000年、2001年大豆进口激增更加剧了这种担心,有人甚至怀着“如焚”的心情为中国农业、中国农民鼓与呼。谁料想真的入世了,2002年农产品出口增加而进口下降,贸易顺差扩大,已占我国贸易顺差的近四分之一,是贸易额所占比重的四倍多。尤其是大家认为我国不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粮食贸易,反而出口猛增进口剧降,预计全年粮食出口超过1400万吨,而进口却不超过1000万吨,一举实现了贸易顺差,从前20多年的粮食净进口国变成了净出口国--胜利似乎轻而易举,简直就是不期而遇。可探究其中原因,却颇耐人寻味:国际市场粮价变动固然是重要因素,但转基因产品管理办法的实施、配额的发放等方面的原因也不能忽视。而后面的因素,影响了一时,影响不了一世,我们并没有禁止转基因农产品进入,我们承诺的每年2000万吨左右的粮食进口配额也不能老用不完(充足而不重复的理由不是每年都能有的),配额发放办法也不能“调控”色彩过于浓厚—那时,该来的岂不是还得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躲避总不是长久之计,反可能造成反应机制的麻木,导致竞争能力的进一步弱化,等冲击不可阻止终于来临的时候,我们可能连竞争的本能都丧失殆尽了。所以,清醒把握局势,增强危机意识,加快调整农业结构、推进农产品贸易的市场化改革、提高农产品国际竞争力,还是我国农业应对入世的根本之道。 比如汽车。不能说入世对中国汽车没有压力,信誓旦旦不降价的国内汽车生产厂家,不是也在变相促销吗?但关税是降了,可汽车进口配额发放却大大滞后,虽然承诺进口配额比上年几乎增加了一倍(年进口额从40亿美元增加到79亿美元),但实际发放却与上年大体持平,造成进口车供求失衡,谣传黑市进口车许可证上涨了一倍有余,从四万涨到了十多万,把关税降低给消费者带来的好处大部分抵消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国产车取得了最好的销售业绩,值得庆贺吗?中国的消费者,大概只有愤怒、失望的份儿;而中国的汽车生产企业,大约也只有在襁褓中继续幼稚着。可到了2006年,汽车进口配额已经取消了,想控制也控制不住了(当然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关税也降到25%了,消费者的哭和生产者的笑会否发生转换呢? 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忧。笔者去广州本田调研时,曾问过日本方面管理人员一个问题:假如中国汽车进口市场按照入世承诺大幅度放开了,而汽车工业产业政策对外商投资还有诸多限制,比如股权比例不能超过50%、生产车型还要严格审批等等,本田是要继续扩大在中国的投资呢,还是在国外工厂(如日本、泰国)生产出来后再向中国出口?日方经理回答得很“外交”:那是我们总部考虑的事情,我的任务就是把在中国投资的项目搞好。--可真实的答案不说我们也知道,哪个投资者傻呢?我可以出口赚钱,利润既高还拥有100%的股权,为什么要到你这里来生产费力不讨好还要分你一半利润呢。毕竟,目前我国汽车生产全面合资的现状,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市场的严格封闭—由于高关税、严配额存在筑成了强大壁垒,所以汽车走私、许可证倒卖屡禁不止且隐然有形成产业之势,而国际汽车巨头也打破了头要挤进中国来投资—因为这是占领中国市场最有效的办法,况且还有垄断造成的超额利润的强力诱惑。实际上,跨国投资的目的之一本就是为了绕过东道国的关税非关税壁垒。所以,在国家已经定点“三大三小”、明令不再上新的汽车整车项目的情况下,通用、本田、丰田、现代等等照样进来了。可在壁垒弱化以至撤除的情况下,外商还有那么大的投资动力吗?如果贸易保护取消了,而投资限制却依然存在,会不会从原来的投资替代转为贸易替代?从我国的利益实现角度讲,我们自然希望外商来我国投资生产而不是单纯向我国出口产品,可我们能拗过市场经济规律吗?能改变资本本性让其为了给我们提供就业和税收而来投资吗?而在这个层面上,在此类关系国家战略和政策调整的重大问题上,还看不出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重视,当然更谈不上及时有效的应对之策。 比如审批。刚刚我们又取消了789种行政审批,但我们更关心的是,还有多少不合理、不适应市场经济要求、不适应应对入世后国际竞争要求的审批还没有取消?789种已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我们也见过报道,各级政府(以及非政府)、各个领域、各种层次、各种名目的审批可以列出数千种甚至上万种。中国是文明古国,文化底蕴深厚,勤劳智慧的国人创造力自然不凡,但把审批“经济”搞到如此发达,仍让人由衷惊叹。可这样的发明创造,不能象长城、兵马俑之类给我们带来骄傲和自豪,更不能带来国内财富的增加,甚至不能以此来保证国家对经济的控制力;恰恰相反,其作用不过是解决一大批官员的就业、为贪官污吏提供寻租机会、窒息经济活力、销蚀国民真正的创造性而已。WTO对政府管理经济的手段进行了严格限定,要求逐步取消对进出口贸易的计划、配额、许可证审批等等,我们也做了详细明确的承诺,但愿我们不要把这当成迫不得已的选择或退让,而化为自觉自愿的行动。 比如外商投资。全球跨国投资在经过多年的高速增长后2001年骤然下滑,2002年也不容乐观,而我国却反其道而行之,出现了两位数的增长,令“不敢乐观”的笔者差点大跌眼镜。于是乎,“WTO效应”更添了有力证据。但有几点,还是让人不敢乐观:一是我国吸收外商投资这次增长,实际是在前些年徘徊不前的基础上实现的,目前也还远未达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国在全球跨国投资中的地位;二是我国引资潜力巨大,直至现在也还没有充分发挥出来,而制约外商投资规模扩大和质量提高的体制和政策因素依然存在;三是从我们利用外资的政策目标来说,也有难如人意之处:如在外商投资产业结构中,鼓励发展的农业和服务业所占比重不但没有提高反而有所降低;中西部地区吸收外资在“西部大开发”和入世的双重作用下,在全国所占比重却进一步下降,呈现出加速“边缘化”趋势;表明外商投资信心和技术含量高低的指标之一—单项平均外商投资规模,仍然没有回升到以往的最高峰,平均项目规模只有270多万美元;欧美对华投资起伏不定,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增长态势,增速还落后于亚洲地区的对华投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近年国际产业转移对我国吸收外资的影响明显要大于入世效应。目前我国吸收外商投资中增长最快的是信息电子产业,其根本原因在于信息电子产业逐步成为了成熟产业,技术创新带来的超额利润减少甚至消失,廉价生产要素对企业的国际竞争力越来越重要,迫使这些产业领域内的项目从美国、日本、欧洲、台湾、韩国等向我国转移。而入世后承诺开放力度最大、国内外都寄予厚望的服务贸易领域,却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在吸收外商投资中的作用还远没有发挥出来,如电信服务引进外商投资至今为止不过只有几百万美元,金融、保险、分销等领域外商投资进展缓慢,以至于服务业外商投资所占比重还趋于下降。农业则虽然在打通生产经营链条等方面有了一定突破,如允许外商投资企业从事农产品的仓储、运输、销售等,但由于具体政策落实到位还需要足够耐心的时间,并且政策效应还有滞后期,所以外商投资农业所占比重仍维持在2%左右的低水平。 笔者也很遗憾,本来喜气洋洋的入世一年“盘点”,似乎变得沉甸甸的了。我们得了入世的好处,没有必要得便宜卖乖硬充深沉;但预料的冲击没来,却无论如何不是我们庆幸的理由。千万不要以为,WTO不过如此!--原来预警中的“狼”变成了麦田里的稻草人,中国的企业、中国的百姓甚至中国的政府都尽可把心放回肚里去,安稳享受入世带来的好处。--果真如此,那才是最可怕的,不但没能借助入世推动国内的改革和开放,反而为僵化保守封闭提供了养料和温床,从根本上违背了我们加入世贸组织的初衷。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心忧的是在漂亮成绩单的后面,我们没有发现足够的具有长远战略意义的支撑因素,反而仍有太多太多深层次的问题需要解决;希望的也不过是能对形势多一点清醒的认识,弹冠相庆之余,别忘了围绕着入世还有更多的事情该做—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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