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强的海尔又怎样?
马 宇
1995年,张瑞敏第一次提出海尔要进入世界500强。2005年4月8日,山东省有关部门公布海尔集团2004年营业收入1016亿元人民币(超过120亿美元),进入世界500强“已成定局”。消息一出,舆论反响热烈,短短一天多的时间,新浪网上的帖子就达到了700多。作为一条财经消息,能引起如此反应并不多见,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国人的心情。10年努力终成正果,海尔该高兴了吧,但据说海尔保持“低调”,或许是因为张瑞敏说过“再喊会有负作用”?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借此讨论一下相关问题。 作为一名研究人员,笔者一直困惑于中国企业界以至中国人的“500强情结”。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如此高抬那份美国杂志吧?它不过把世界上的企业按照营业收入排了一下序而已,还不见得那些大企业都参评;前些年还只评制造业的,近年才把服务业也包括进来。即使在美国,也没有那个企业把进入500强作为目标,--股东们只关注利润多少,利润减少了他会问责管理层,但绝不会指责管理层“怎么没进500强”或者“去年还是500强今年怎么出来了”?管理层更不会傻到把进入500强作为经营业绩去向董事会邀功。但在我们历史悠久、自视甚高的中国怎么就变了呢?但凡是有点头脸的企业,都以进入500强为骄傲,以进不去为耻辱,于是必须高声宣布在XX年内进入500强的宏伟目标,似乎不如此就显得没有追求。政府也在千方百计帮助企业实现500强的目标,除了以“快速增肥法”催生了中国的一批500强企业外,还在政策上积极为企业成为500强创造条件,甚至在招商引资方面,也把国外的500强榜样作为“重中之重”,君不见各地都把“引入了多少500强企业项目”作为一个政绩宣扬指标吗?如此氛围里,媒体自然也不甘寂寞,率领国人给予了足够关注,报道企业的时候这是个热点,每年的500强名单出炉必炒作一番,哪些企业进了,哪些企业离得近了,不一而足。今年更绝,人家的名单出来还早着呢,我们已经宣布板上钉钉了。《财富》的编辑们可真得体谅我们如此的热捧,别到时候把第500强的营业收入抬高到了130亿美元,岂不让我们尴尬! 但作为一个中国人,笔者也完全能理解国人的这种心态。利害关系导致的变异就不说了吧,百姓的情绪可纯粹是一种期待或者是渴望。即使那些质疑海尔业绩的人们,心里还不一样眼巴巴地盼着中国的企业能够矗立在500强中?百多年来,中国积贫积弱、饱受欺凌,被压抑得太久了,所以国民心中有强烈的要证明自己、要在世界上扬眉吐气的冲动。而在经济建设为中心、中国的国际化程度日益加深的情况下,500强就成了一个标尺。有多少企业进入500强,什么样的企业进入500强,成了我们以为的国际上认可中国企业竞争力、肯定中国经济实力的标志。海尔这个“准”500强,只不过是再次把国人的期望引发出来而已。 我们不是没有500强。2004年,我国有14家企业上榜,国家电网公司以583.48亿美元的营业收入排名第46位。但看看这些企业的构成,却让人惭愧:绝大部分都是垄断行业的垄断性国有企业!国家电网公司就不说了吧,石油石化行业3家(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52位、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54位、中国化工进出口公司270位)、金融保险业5家(中国人寿保险公司241位、中国工商银行243位、中国建设银行331位、中国银行358位、中国农业银行412位)、电信业2家(中国移动通讯公司242位、中国电信257位),只有上海宝钢集团(372位)、中国粮油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415位)和上汽集团(461位)还算是市场竞争出来的,但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如粮油集团是靠粮食进出口专营打下的底子,政府到现在还在严把汽车的市场准入关。正因为如此,对这些企业进入500强,企业、媒体和国人确实是“低调”或者是“心虚”,自己知道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啊! 在中国一直很风光、也公认为市场竞争最激烈最充分的家电业中有企业进入了500强,情况似乎就有所不同。原来那些进去的企业,多半是靠行政命令“攒”起来的、靠行政垄断“发”起来的,中国人自己先就不认可,而海尔进去,却有了道义上的底气,似乎预示着一种质的变化。对于海尔之后的企业,也有了更多的期待。 但笔者却不以为然。并非是说中国企业的整体实力不行,虽然中国企业500强和世界500强相距甚远—资料表明,2004中国企业500强只相当于世界企业500强资产规模的5.61%,营业收入的7.3%,利润的5.22%;人均营业收入中国500强只有世界500强的16.23%,人均利润只有11.62%,人均资产则为12.46%--而是没有适宜的制度环境。没有必要的制度环境,是不可能批量生产500强的。 比如说家电行业,明星企业多多,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一家进入500强(海尔先别算罢)。不是说中国的市场规模不够孕育出个500强,也不是说中国的生产要素优势不足以支撑起个500强,而是中国的制度环境销蚀了中国企业的发展基础。若按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法则,中国的大部分家电企业早就“死翘翘”了,但实际上大多数企业还“活着”,--靠政府输血活着,躺在政府身上活着,中国现在不是还有七、八十个彩电品牌么!该死的企业不死,该活的企业也就活不好。因为该死的企业不但继续霸占着各种宝贵资源,还在继续扭曲、破坏着市场规则和竞争秩序,进而把该活或可能活的企业也一起拖向地狱。 在这样的制度环境里,那些明星企业的不合理行为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了。就象以“振兴民族产业”为己任的长虹,把自己作为中国企业的“旗手”,可其作为,却实在让人难以苟同。且不说囤积彩管的是非,长虹出口美国就是令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的失败。原来长虹不搞什么国际化,专做国内市场,但在国内市场竞争白热化、库存积压严重的情况下,竟然说出就出,根本不用做什么“战略研究”和“市场营销”,就实现了“百万彩电过大洋”,一年出口美国几个亿。但结果是形成了长虹高达4.67亿美元的坏帐,以及中国彩电在美国市场几乎全军覆没,多年的市场开发努力毁于一旦!连累其他中国企业跟着遭了池鱼之殃。 让人想不通的是,以倪先生之精明,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美国市场不是他亲自去考察的吗?对出口风险规避一点都不了解吗?对反倾销之类的国际贸易规则一窍不通吗?即使他不懂,难道他手下没有一个人懂吗?难道懂的人不会提醒他吗?汇票居然被银行拒付几十次,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唐之极的事情呢?指责那个华裔经销商是没用的,枪毙了他也挽不回损失(长虹说可以追回1.5亿,真是幼稚,或者是故意说谎;否则就是那个华商弱智,或者是良心未泯,还在公司的名头下留那么多资产等你去追);指责倪先生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已经把一世英名葬送了,假如没有幕后交易,追究个渎职罪又能怎样?多半还是“工作失误”、“瑕不掩瑜”了之。 那么,到底谁应该对此负责?说到底,还是制度。是国有企业的产权制度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种种弊端,如管理人员任命制、没有监督、没有制衡、有权无责、有责无利等等,导致了这一悲剧的发生。但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这绝不是个案,此类事件以前很多,今后还不会少—假如国有企业没有根本性改革的话。 但事情的发展似乎愈加令人悲观。有政府权威机构的权威人士说,解决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是个世界性难题”,“至今无解”。呜呼!我们无言。借用哲学家的话说吧,为什么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因为国有资产在那儿呢! 而即将进500强的海尔,其作为也颇有可商榷之处。前几年作为中国企业国际化的典型案例,海尔在美国投资生产家电曾被广泛宣传。但遗憾的是,如此铺天盖地的报道,却缺乏一些最基本的数据支撑:海尔美国项目的投资金额是多少?生产能力有多大?年销售额是多少?市场占有份额多大?这些数字,几乎成了绝密,即使去海尔也问不出来。但那些形象化的宣传却很多,比如津津乐道当地把海尔工厂门前的路命名为“海尔路”,等等。因没有新的、更详细的资料,无从判断这一投资案例的成败。但仅从理论和经验判断,这一行为是明显违背投资规律的。众所周知,美国本土上世纪八十年代就不生产电视机了,原因很简单,成本太高,划不来。难以想象,在经过了20年之后,连承接了上一波家电生产转移的日本、韩国都开始大规模向中国转移生产的时候,--日本、韩国的电子业巨头已有计划,今后几年将把家电生产中心转向中国,某些产品生产甚至全部迁到中国,中国的企业难道能逆势而行,跑到美国去投资生产家电?现在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家电生产基地,配套最齐全,美国反而是少这缺那的,怎么把那机子攒起来?如果零部件还要从中国采购,那可就更不对了,出整机总比出零部件划算啊!不说运输成本,单劳动力就算不过账来,总不能放着中国便宜劳动力甚至是现成的生产能力不用,而出口零部件到美国去用比我们高几十倍的劳动力成本组装吧?若说那是张瑞敏逆向思维的结果倒有可能,但并不是所有的逆向思维都是对的,毕竟还有客观因素的制约。 所以,笔者的结论是,海尔投资美国生产家电,即便成功了也是特例,不可能推而广之,成为中国企业国际化的榜样。这样做,也无助于海尔成为旗舰型的中国跨国公司。 但笔者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助于成就海尔“国际化”的形象。“走出去”得有动作啊,象华为那样到巴基斯坦去投资,宣传效果肯定不如去美国。海尔投资美国得到了足够的媒体关注度,那铺天盖地的报道、评论,比当年的中央电视台标王更风光,广告效果也更好。所以与其说海尔投资美国是个成功的投资案例,不如说是个成功的公关案例—几个亿的投入能达到那效果呢?张瑞敏除了去哈佛讲课、去达沃斯演讲之外,在中国的政治地位显著提高,海尔当家人的位子愈加稳固,成为中国公认的第一首席执行官。而海尔品牌已值616亿元,海尔也从一个街道集体企业,逐渐成为青岛市委、市政府直接抓的“疑似”国有企业。 此外,海尔的很多举措都颇有可置疑之处,包括效仿通用进军金融领域。海尔搞物流还说得过去,毕竟中国的第三方物流不发达,想找人做也找不到。但做制药对海尔有什么好处吗?一年不到一个亿的销售额值得海尔花费精力吗?保险利润是很高,海尔也能通过自己的特殊地位拿到稀缺的执照,还能通过合资弥补一点不通保险的缺陷,可迥然不同的运作模式以及企业、行业文化,海尔及其高层主管能够适应、融合吗?在中国目前固然投资机会多多,某些行业还有暴利,但对于一个志存高远的企业和企业家来说,却必须面对诱惑要能把持得住,对企业的定位和发展战略有清醒的认识。 而海尔的内部治理结构,更是疑点多多。虽然海尔有“日清日高”工作法等行之有效的制度建设,但都在生产管理层面,属于技术性的,而更为重要的公司经营管理制度建设,却似乎有所欠缺。很清楚的一个事实是,海尔几乎完全依赖于张瑞敏。没有韦尔奇的通用还是通用,没有张瑞敏的海尔还是海尔吗?谁都知道一个企业,尤其是大企业的命运不能系于一人,关键是建立公司制度,可海尔这样的中国企业能够做到吗?可另一方面,海尔如果可以依靠制度良好运转,或者说,张瑞敏离去不至于让海尔的天塌下来,那张瑞敏怎么办?他退休以后,除了拿退休工资,即使按市领导级别拿吧,每月不过几千块钱,呕心沥血20年、资产数百亿的海尔与他何干?在中国现有情况下,他搞企业制度建设,无异于砸自己饭碗。张瑞敏也是“理性人”啊! 归根到底,中国企业的制度缺失,根源在于产权失位。郎教授捍卫中国国有资产的精神可嘉,但力气用错了地方。国企改制不是不能搞,而是必须搞,关键是怎么搞。中国银行、中国电信、中石油这样的企业自然不能简单MBO,这些企业主要可不是来自于管理层的贡献;但海尔、TCL,甚至长虹,为什么不能?中国人不傻,公平公正而又有助于提高效率的办法总能找出来。没有最优方案,次优方案也能找出来,而绝不能一条道走到黑,非抱着最坏的方案不放,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强化它! 海尔发展到今天,即使考虑所有的因素,包括初始的集体资本、政府的支持等等,张瑞敏个人无疑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以他对海尔的贡献,给他海尔一半产权都不过分!并且不是卖,而是送。这绝不是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而恰恰是还企业产权的本来面目,是张瑞敏该得的。并且,这也是海尔要想真正发展成中国的跨国公司、在500强里站住脚所必须的。 笔者从不否认中国人的企业家素质,而张瑞敏、倪润峰等人无疑又是中国企业家中的佼佼者。他们犯的一些连笔者这样的研究人员都能看出来的常识性错误,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素质和能力,而是因为内部和外部的制度环境。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一想,他们的某些看似不合理的决策,不正是合情合理的吗?反过来再想一想,假如他们的个人权益得到了应有实现,公司产权制度有了根本性改变,他们是否会制定出更为合理的公司经营战略,在遇到上述相同问题时是否会做出更为合理的决策呢? 毋庸讳言,我们还没有建立起适宜中国跨国公司生长的制度环境。笔者从不担心中国人、中国企业的竞争力,但却不能不担心制度扭压抑所导致的竞争力削弱乃至丧失。让我们的企业捆着手脚去角斗,先就居于下风甚至已经败了。 21世纪的国际竞争,与其说是技术的竞争不如说是人才的竞争;而与其说是人才的竞争不如说是制度的竞争!中国建立跨国公司,技术不是短板,购买、研发,都可解决;人才不是短板,中国有大量高素质人才,又有超强的学习能力;资源也不是短板,比不了美国,总比日本强得多吧--但制度环境却绝对是短板,并且是短期内难以解决或弥补的。所以,要培育出中国的跨国公司,关键是要建设良好的制度环境。而这需要全体国人的勇气和智慧,以及,痛苦。 世界著名会计师事务所首席执行官白礼德预测,到2010年中国企业“有能力”占据500强的10%。但遗憾的是我们似乎至今仍未找到批量生产跨国公司的良方。可实际上,说简单也简单,前提条件就是不要违反经济规律,也别违反人性。把该理顺的理顺了,何愁中国企业起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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