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无垄断的黑色幽默

马 宇

一天在出差的飞机上看到了一条新华社报道的官方新闻：国务院国资委某领导言之凿凿地说，石油、电信、电力等行业已经形成了一个基本竞争格局，几乎没有哪一家垄断的。开始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接着看，白纸黑字，没错；抬头看看机外风景，也还没到老眼昏花。又想会不会是技术错误，报纸或记者搞错了？现在报道中把说话人意思没弄明白是常有的，少个字把意思搞反了也不稀奇。可翻了翻其他报纸，也是同样的报道。心中于是不可抑止地涌起了强烈的愤怒和悲哀。
有屁股没脑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虽然粗俗，但这确是我的真实感觉。我们不也常说“屁股指挥脑袋”么？对于那些根据所处位置行事，且行事大违常理并有明显偏差的人，也只能借用这两个无辜的生理器官来表达受害者的愤怒。
愤怒的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石油、电信、电力这些行业有没有垄断，并不是一个专业性很强、判断难度很大的问题，不需要多少复杂的经济学理论和研究工具加以辅助，单从一个消费者的日常消费经验就可以清楚地作出判定，为什么会得出这样荒谬绝伦的结论呢？虽然我们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市场经济，我们消费者也没有都学过经济学理论，但中国毕竟不是计划经济大一统的时候了，真正有市场竞争的我们也见多了，市场竞争的好处我们也享受到了，可在这位高官列举的这些行业中，我们感受到了吗？我们作为消费者，能在这些行业享受基本的产品（服务）选择权吗？能靠我们的选择来决定市场价格和服务质量吗？能对我们的权益进行基本的保护吗？不提供话费清单是因为什么？电表多数不合格是因为什么？乱收费屡禁不绝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行业利润率高得吓人却没有大量外部资本进入？为什么消费者怨声载道经营者却依然我行我素？这位高官诡辩说“没有哪一家垄断”，但请问你知道不知道“寡头垄断”和“行政垄断”的基本概念？这位高官又扯起“经济全球化”的幌子，似乎占据了判断垄断的制高点，但请问你知道不知道全球化的标志是国际国内市场已经融为一体？而在这些行业，AT&T能对中国电信构成任何竞争威胁吗？欧洲电力公司和中国电力集团在一个平台上吗？那些跨国石油巨头能在多大程度上介入我国石油的批发零售？别说对外高度开放，对内也还是壁垒森严呢。国家整体的对外开放和参与全球化，并非所有行业同等程度地对外开放和参与全球化，这似乎不需要多大困难就能区分开。人非全才，一个人缺乏专业知识不要紧，哪怕是笨点也无所谓，但绝不要无视事实，更不要侮辱全体中国人的智商！
2005年广东持续两个多月的油荒相信大家还记忆犹新。是因为真的缺油吗？海关统计数据显示，2005年我国原油出口807万吨，增长46.9%，成品油出口1401万吨，增长22.2%；而同期原油进口12682万吨，仅增长3.3%，而成品油进口下降17%，只有3143万吨。也就是说，国内在闹“油荒”，但我们却在多出少进！这些事情是谁干的呢？不就是那号称要维护国家能源安全、维护中国消费者利益的几家石油巨头吗？实际上，在油荒发生的时候，就有人评论石油巨头故意制造油荒要挟国家提高油品价格。但问题在于，价格要市场化，经营为何不市场化呢？这些垄断巨头对内几乎拥有全部油气资源，对外则垄断着石油进口权，甚至对于油品零售也不放过，极少数的民营炼油企业生产的油要缴给他们统一销售，加油站布局也是垄断性的，到出现了油荒，他们又说自己是企业，要赢利！果然，仅2005年上半年，中石油就实现利润1029亿元。国资委的高官也在年终盘点时兴奋不已，据国资委统计数据，中央国企2005年利润总额达6200多亿元—多好的政绩啊！他能说这是垄断带来的吗？他能承认存在垄断吗？如果他还真有点经济学知识，如果他还真有点消费者的真实体验，内心里不得不承认垄断的存在，但他能不在心底里为垄断欢呼吗？他能不暗暗祈祷这样的垄断存在得越普遍越久远越好吗（不在任的话另说着）？这样，国企亏损不就一举扭转了吗？多年无可奈何的国企改革不就一夕实现了吗？走笔至此，不得不佩服这位官员精湛的领导艺术以及更加深沉的幽默感。
愤怒之后，我又陷入深深的悲哀。如此高官都有如此说法，我国的国企改革还有什么指望？我国的开放还有什么指望？我国的市场经济建设还有什么指望？连这几个公认的最封闭、最垄断、最需要改革开放的行业都不承认存在垄断，反而说已建立了良好竞争格局，形势一片大好，那我国的改革开放还有什么可做的么？《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提出的“必须不断深化改革开放”、“深化垄断行业改革，放宽市场准入”岂不根本就是无的放矢、做的全是表面文章？连改革对象都不存在，还改什么改呢？2005年国务院《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民营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中提出的“在电力、电信、铁路、民航、石油等行业和领域，加快进行改革，引入市场竞争机制”，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这些行业，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某高官认为这些行业早就已经放开了，是其他资本不愿进来吗？大家都心甘情愿地看着那些企业赚着最容易赚的垄断利润，享受着国内最好的企业福利，还顶着堂皇的为国分忧为民谋利的冠冕，难道就一点也不眼红吗？即使不为了自己赚钱，难道也不想为国为民多做贡献吗？这可真是现代市场经济的典型黑色幽默版本。
所以我不得不怀疑，某高官的这番言论，到底代表的是官方观点呢还是个人观点？个人观点似乎不象，这样缺乏常识的观点若不是其人占据高位，我们的权威媒体不会郑重其事地加以报道，若我辈说出来怕还被人误以为是从下部出来的气；官方观点也不象，因为这明显有悖现行的官方口径和基本判断—正因为如此，也就更令人担忧了：我们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歪嘴和尚瞎念经啊！经是好经，可传经布道的和尚给念歪了，有的是因为脑子，更多的是因为屁股，我们芸芸众生莫明所以或无能为力，而小和尚们却乐于照歪经干—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大小和尚都大大的有好处啊，倒霉的能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