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中国观众

马 宇

非典期间，一大好处是可看闲书。冯小刚的《我把青春献给你》，既然号称是逗闷儿的，那最合适不过了。冯小刚确也名不虚传，真真假假，云山雾罩，不把人侃晕不算。虽然错别字多了点，口舌刻意油滑了点，但骨子里的真诚仍清晰可见。正因如此，看着看着就沉重起来，最后化出一句悲叹：可怜的中国观众！
中国观众之可怜，自然不是因为有了冯小刚，而是因为冯小刚太少了。冯小刚之所以少，自然不是因为冯小刚才华横溢令人难以企及，--冯小刚早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一糙老爷们；即使他过谦了罢，那也不过与他推崇之极的王朔、刘震云、姜文等老师比肩，中国十几亿人中，刨除太小的太老的不算，正当年的几亿人中，智商才气创造性艺术才能与其不相上下的应也不在少数。冯小刚之少，是都给闷死了。
正如刘震云所说，冯小刚的书中对往事还是有着本能的胆怯和躲闪；所以胆怯和躲闪，我想大约不是心里有鬼害怕面对，而是他怕的东西现在还在威慑着他。作为一个导演，他怕什么呢？以冯小刚这样一个浑不吝的主儿，自然不会怕别人对他的作品说三道四（观众认可他就得儿了，现在他已有中国最庞大的观众群，几个伪评家哪还放在冯导眼里！），却害怕他的作品根本就见不着观众！观众看了不喜欢，骂冯小刚一个狗血淋头，他也只有受着—他的狗脾气，敢跟徐帆急，敢跟伪评家急，我就不信他敢跟全体观众急。过后，好点呢回家闭门思过，弄明白了有长进了再拍，指望讨观众个好；不好呢，有人愿意砸钱他就瞎拍拍完了扔一边去，没人愿意砸钱或者自己也觉得浪费别人时间看他的片子无异于谋财害命以至良心发现洗手不干了，那就回家哄徐帆玩儿，女主外男主内创造现代生活新模式不也挺好。可自己耗神费力（以冯导的聪明才智，说好作品都是淤出来的傻帽儿都不信），弄出一个本子或者片子来，觉得还是个正经不错的玩意儿，却冷不丁一枪给毙了，毙得你还无话可说，你说冯小刚怕不怕！
虽然冯导语焉不详，97年演出了“春天的故事”以后也算顺风顺水，我们依然可以看出他的心有余悸。《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开拍后给毙了，原因是“暴露丑恶而不鞭挞丑恶，有违社会公认道德标准的价值观念，错误引导大众审美趣味”等等等等，四年以后改为《一声叹息》拍出来，大家也看了，似乎也没多少人因此去闹第三者插足，评价挺高，还得了个什么国际奖为国争光；《爸爸》拍完也给毙了，原因不明（是因为王朔吗？不因人废言不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吗？美国鬼子、日本鬼子、德国鬼子的好技术好东西我们不是一样用吗）；《编辑部的故事》险遭封杀禁播，甚至要追查创作动机，以至于市委领导、宣传部领导、广电局领导、“中心”领导和创作人员争先恐后承担责任，最后还要政治局常委李瑞环同志“给予充分肯定”，事情才算了结……连敢于颠覆话语体系、敢于嘲弄神圣、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王朔都跑到美国佛罗里达“韬光养晦”去了；具备“把黑说成白的智慧”的姜文的《鬼子来了》至今见不了天日--冯小刚不时时刻刻战战兢兢才怪呢！
但我不可怜冯小刚。谁让你好儿呢！你自己不拍电影、不写剧本，我就不信审查官们会哭着喊着要毙你！--顺嘴就要说出“人家怎么没来毙我”，突然觉得不对，我还真被毙过一回：十年前写了篇不是小说不是剧本的东西，某电影厂看上了，送审时被毙了，理由是“描写了黑社会”—众所周知，社会主义中国是没有“黑社会”的--可这个众所周知到底是怎么个众所周知法，那也是众所周知的。--既然要拍要写，那就先得布好心理上的马其顿防线，炼出钢铁一般的神经，别遇到点事就躲在家里数飞机，本子通过了就欣喜若狂，“谁再说电影局不好我跟谁急”！无欲则刚。你冯小刚有欲，还想靠拍电影出名挣钱，就别想让人可怜你。小刚小刚，到底不是大刚更不是至刚啊！
可我们—中国的观众招谁惹谁了啊？凭什么该我们看的电影不让我们看？从讲政治的角度说，我们是“人民”啊，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啊，几个仆人怎么就决定了我们该看不该看什么电影了呢？从市场经济的角度说，我们是“消费者”啊，消费者是上帝啊，几个连仆人都不算（我相信以他们以往的表现，上帝不会聘用他们当仆人）的家伙怎么就敢不相信上帝的智慧，竟以他自己的好恶给上帝点“菜”—选择精神食粮呢？世道怎么颠倒了呢？这是不是与经常号召的这个那个有点不符啊？
可怜的中国观众，非典期间，只好再看一遍冯小刚的《大腕》—央视电影台刚播过；此外呢，还有盗版的外国影碟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