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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一位“管局”领导去世前后的思想活动
 作者:马宇
来源:不详 日期:2006-6-26 15:56:34 访问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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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一位“管局”领导去世前后的思想活动


马  宇


据权威媒体报道,从2006年5月20日起,北京市出租车租价标准,原来1.60元/公里车型调整为2.00元/公里。此前的4月26日,北京市发改委就出租车调价问题举行听证会,25名代表中赞成涨价的14人,占总数的56%;反对的9人,占36%;总体赞成但提出不同意见的2人,占8%。
据有关随机调查,对于出租车调价,75%的群众和90%的司机反对。
另据小道消息,2006年5月18日,A市“管局”局长突发脑溢血,经多方抢救无效,于20日去世。
一晚睡梦之中,鄙人邂逅一人物,白面微秃,身材魁梧,颇有领导风度。娓娓而谈,说出一番话来。醒后不知真假,录于此,供诸君甄别。


这几天,我躺在这座城市最好的心血管医院最好的病房里,两只胳膊上扎着吊针,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下部接着导尿管,打开又缝上的胸膛上更是管子密布,全副武装得要去外星球的样子。我虽然一直闭着眼,但我清晰看到了监视仪上的曲线,不单看到了病房里的,还看到了值班室的、主治医师的。不用医生解释我也能看懂,那条线有气无力的样子,没多久活头了。哈哈!他妈的挺好。我闭着眼,看着那些来看我的人,无论是守在旁边的还是站在手术室外的,脸色一律凝重悲戚,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谁是真伤心,谁是暗高兴,谁是特着急。
我老婆一直守着我。这几天她都没怎么合眼。我能真切地看到她的黑头发在一根根、一点点地慢慢变白。唉,对不起她。早让她换个工作,她不,说喜欢当老师。可当老师多累啊,又带毕业班,一天到晚闲不着—她那闲不着和我的闲不着可不一样,但她喜欢。这样也好,省得为我操心。说实话,我从没想害她,我在外面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当然或许有感觉;我那些钱也没告诉她,不是跟她离心离德--我一直把那钱当成共有财产,但何必让她担惊受怕呢。我好长时间都清楚记得自己拿了第一笔钱后天天晚上做噩梦的情景,戴着冰凉的手铐躺在阴森的高墙底下,醒过来全身冷汗涔涔,瞪着黑漆漆的夜不敢再闭眼—后来见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原想老了跟她出国去,好好享受享受,现在那钱全白扔了—他们找不出来的,她也找不着,便宜那些狗日的银行了。
你说女人—我知道你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你的心思,你心眼一动我就知道了—我是有女人,很多,但我没养“小蜜”,有些女人使劲贴我,有些人送小姐给我,我知道他们都不怀好意,不会让他们栓住。老领导跟我说过,领袖也是人;不能在作风问题上犯错误。我一直记着。
我儿子第二天就赶回来了。他没流泪,甚至阴沉着脸,似乎还在和我较劲,但我全明白了。以前我可不知道,老以为这个小子天生逆反,跟我合不来。他亲他妈,敬重他妈,看不惯我在领导面前的样子,也看不惯别人巴结我的样子,刚懂事就说我:两面派!后来大了,就说我没思想,不男人。可儿子啊,你知道吗,我给领导当秘书,不小心点行吗?我要当官,能有自己的思想吗?我不男人?我是山东人的后代啊!你爷爷当了一辈子兵,台儿庄战役时他捅死了6个日本鬼子,刺刀弯了,他用手撕断了一个鬼子的喉咙。我没传承你爷爷的豪爽勇猛,但骨子里总有同样的血。我刚工作时也是血气方刚的啊。可我家庭背景不好,又没学历,混出来容易吗?后来领导让我当秘书,一步登天,我不小心谨慎行吗?跟着领导从B城到A城,后来主管一个局,上下左右的关系是好处的吗?你从小我是没怎么管你,怨不得你跟我生疏,可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在哪里不是把你的上学、吃住安排得好好的?你出国不也是我给你办的吗?你知道花了多少钱?虽然那钱不是我掏的,可你也知道不是因为你长得帅气学习又好,那些叔叔们就喜欢你。我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教育你的也是要正直、善良,心底里怕你跟我一样。我也一直奇怪,我表现得都是好爸爸的样子啊,为什么你不认可我?你是否也象我现在看你一样,早把我看透了呢?怕你怀疑,你在国外我也不敢多给你钱,你不知道,爸爸国外户头上的钱,足够给你买房子买车,让你象个阔少爷那样生活,就象我周围好多人的孩子那样。可就我们给你的那一月500美金你也不要,自己打工挣。儿子啊,好儿子,比你爸爸强啊!可我心痛啊!我现在也知道了,你也在心痛,你是我儿子。
局里那些家伙,全是白眼狼。说起来多半是我一手提拔的,这几年进局的还都是我一支笔批的,可我看到他们的心都没动弹,虽然脸上挂着点戚戚。有几个心在兴奋地跳,是看到了我死后提一级的希望。
也有着急的:那些算是我的人,等着我提拔的;那些在我这里下了工夫,还没得到足够回报的—你看“猪头”那个样子,不是为我伤心,是伤心他那些钱哪!这小子还想增加200台车。我一走,新局长上来,还得重新费劲。何况,晚一天就少两三万元的收入啊。哈哈,活该这些混蛋!
那天晚上是喝多了点。为民公司的朱总—圈子里大家都叫他“猪头”,谁让他姓朱又那么肥头大耳?他也不恼,嘿嘿地笑--泡在我办公室一下午,非得请我吃饭。说实话,真不想给他这个脸,再说,这年头,谁还稀罕顿饭?可他一个劲地说,已跟顺风的老板说好了,下午五点那个澳大利亚来的航班上的海鲜,挑最好的先给我们上桌—这我也不感兴趣,我口没有那么刁,何况还有脂肪肝。这小子又说,他刚从法国弄了两瓶好酒,是波尔多美度区菩依乐村拉菲罗布齐庄园窖藏100年的正宗货,这我倒有点心动。这几年酒不敢多喝了—年轻时候怕过谁?领导看中我,一个原因就是我的酒量。多半场合别人不敢灌他,但有些场合他得抻头儿,这时就叫我:小王,陪领导喝好!我就一个个喝,别人一个我喝俩,把他们全伺候倒了我没事。说实话,这挺给领导长脸,更重要的是帮领导树立了形象—豪爽仗义、果敢利落啊,看起来挺“面”的领导添上这些优点,给人的感觉焕然一新。象那次跟军区的事情总也协调不下来,领导只好亲自出面宴请司令。到底是军人,司令反客为主,说:低度的不够劲,上60度的金门高粱!上来就三“炮”。领导压住场面后,开始让我反攻。岁数不饶人,司令四瓶酒后也派上了司机、警卫员。我抖擞精神,挥汗如雨--大家都说这是我的“气功”,千杯不醉就是因为我发功把酒逼出去了,把几位军人全灌趴下了。司令摇晃着出门时,对领导竖起了大拇指。事情解决得很圆满,高层也很满意,表扬说军地关系处理得好。领导能有今天,不能说没有我的贡献。现在,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咱也早是领导了。再说了,茅台五粮液灌一肚子有什么意思?不过好酒喝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猪头”又贴到我耳边—虽然我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还是把那臭哄哄的嘴凑到我耳朵上—小声说,人间天堂新来了几个“雏儿”,要条儿有条儿,要盘儿有盘儿,都是名牌大学实打实的在校生—可以验学生证的,跟姚老板打好招呼了。我恶心他胖脸上那一对小眼睛,老鼠一样闪着狡猾、谄媚的光,我不客气地把他推开,什么证也是假的!别妨碍我工作,下班再说。这小子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是什么人了。其实也不用介绍,你打“的”吧?随便问问师傅就行了,谁不知道“管局”?我就是局长。不是前边省略了定语的局长,是真的局长--兼书记。我下边有5个副局长,1个副书记,2个助理巡视员。大家当面叫我“王局”,背地里叫我“大老板”,还有人给我起外号叫“饕餮”,这俩字太雅,一般人不懂,通俗点叫“套铁”,演绎成“铁套”—谁让这市里的车都归我管呢,但真正意思是说我能吃能喝能捞,贪得无厌--《史记.五帝本纪》有云: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 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这我都知道。说就说,又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谁又干净到那里去了?不说我这8个局长了,那32个正处、51个副处,若干科长、副科长又怎样?就是今年刚来的几个小家伙,已经学会了把乱七八糟的票让企业报销了。连那个文静的小于,上次交给飞龙公司的票就有5689块呢。你不用诧异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反正知道就是了。
至于我们局的业务,你也该知道了吧?杂七杂八,没有多大意思。我起初不想来。多好的前途啊,我为什么要下放。早了几年。否则现在我起码也是副部了。可没有办法。还不是因为B市机场那十几个亿的陈年旧事。领导严肃地、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怎么搞的,当初那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向我详细汇报?把事情的全盘经过好好回忆一下,原原本本向组织交代清楚。那是我写得最难的一个报告,我知道跟了领导十几年,快要出头的时候却已经到头了。后来,我因为工作失误受了记过处分。领导还是照顾我,说,小王啊,你不能跟着我了,到局里干吧。按惯例本该提一级的,不用想了;权力大、油水足的单位也太显眼,毕竟刚受了处分,就来了“管局”。
原来我还有些想法,或者叫追求,希望效仿某些前辈主政一方,现在没指望了。既来之则安之,也奔五张的人了,好好享受吧。虽然以前也威风,毕竟是狐假虎威,心理上的阴影一直压着,时时提醒得夹着尾巴做人—我比领导个高,可你什么时候见我跟领导站在一起比领导高过?当了局长后,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哈腰的毛病改过来。现在塌实了,在这个局里,老子就是皇上!这几年我在一点点地体验着,享受着,象冬眠的熊瞎子舔着自己沾满蜜的脚掌,象土改后的农民扑到分给自己的土地上。
我这个局,自然不能跟发改委比,人家从来都是政府部门的老大,虽然改了名字,但权力只大不小。这年头,谁都明白,有了权就有了一切。从秘书到局长,我最清楚了,有钱的老板算什么?那些身家上亿、日进斗金、开着宝马大奔的公司老板,在别的地儿可以横,在我面前还不跟个灰孙子似的?美国的老板花500美金就可以参加总统的早餐会,我们这里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不用说我,就是我们局里那些小科员,再大的公司老板不也得好好供着?所以计划出身的发改委最清楚,名字可以改,权力不能放,不抓审批权,谁还尿你?没人理你,不说别的,就连办公、住宅都解决不了。那领导还有什么威信,单位还有什么凝聚力?看看那些有权、管钱--不用管那些钱是不是你的,只要你管就是你的--的单位你就明白了,放权不啻于“革命”—命都没了,跟“死”差不多。有经济学家说取消政府行政管制经济会增长50%,是真的又怎样?让你来当官,你愿意什么都不管了让它自由增长啊还是你管投资、管消费、什么都管的让它增长?你管了才是你的,不论政绩还是其它;你不管,增长了也是别人的。这跟信仰无关,而跟利益有关。所以理论是扯淡,专家是白痴--不懂政治。
我们局也不能跟公路局比,一年动辄上百亿的预算。前几年公路局的老刘出了事,才一千多万。他经管了多少亿的项目,才捞了这么点儿,实在算是清廉。当然话说回来,也是他太笨。象河北那个李厅长似的,一车车拉现金,小农意识改不了,当时抓不住,总有一天跑不了。一年汽车进口十多万辆,除了正规分配的,总有几万辆配额进了市场,姓李的前后才倒了一千多辆,可就他出事了。我们局是没有那么大权,但也算实惠。说起来,这个城市的交通运输都归我管,不过,公交公司除了麻烦没有别的,我懒得管;地铁自己搞就行了,也不用我管;跨区运输执照还有点权,可小打小闹的,我嫌烦,让老张管了—我这个人不会吃独食,有权有利的事都分着点管,包括副书记我也给他们点业务。我真正抓在手里的,就是出租车! 说白了,这200多家出租车公司,就是我的摇钱树。
有些人,象什么王记者、沈代表、郭专家,在某些媒体上一个劲地瞎嚷嚷,还掰着手指头算帐,算出租公司的成本、利润。我实在觉得好笑。我可不是个不学无术的领导,我一直保持着调查研究的好作风,我对出租公司的经营管理不比那些人清楚?别忘了,那些资料,还是我给你们的啊。象为民公司的利润率是23.99%,飞龙公司的利润率是15.88%,那是明着的,实际比那高得多。据我测算,出租公司的利润率都在50%以上,这个数据绝对比你们看到的准确。即使小公司,说什么管理混乱成本高吃掉了利润,其实是乱弹,他有什么管理成本?也就是家里人包括七大姑八大姨的吃喝拉撒全算进去而已,那还不是利润?象为民那样有上千辆车的,利润更不是你们能够想象的。大部分的成本,都让司机担了。真正出租公司承担的成本,除了购车费用,也就是“公关费”了--跟你说实话,我们局也是靠这些公司的“公关费”活着。我一个局,一年财政拨款才400多万,连发工资都不够,怎么办?不能不让大伙活吧。活得不滋润也不行。所以我“借”钱盖楼,一部分办公用,一部分出租,先把局的基本生存解决了。又东挪西借,搞了个集资建房,算是解除了大家的后顾之忧。这是大面上的事。私下里,对手下找公司报销点票据,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大家心照不宣:你一辆车一天至少纯赚100元,吃你一顿饭,报销点票,不过十几、几十辆车一天的利润。当然,我们也有数,别让公司为难,大公司多拿点,小公司少拿点,别把人家吃死了或者吃出麻烦来--这叫放水养鱼。有的单位有的人就不会做,不懂可持续发展,逮着一个企业使劲宰,最后企业活不了你的饭碗也砸了。
说到我自己,我当然不是圣人。我也不假充清高。公司做东的集体活动,他们请我我不去也会笑着对他们说玩好。公司单独请我,象“猪头”这次,我也有数,这一晚上再怎么花,连吃带玩,十万打住,花不了他一天的收入。这个小子别看外貌愚钝,其实精着呢,否则怎么能在这个城市壁垒森严的出租车行里整出自己的一片天来?他不会做蚀本买卖的。所以,他请得慷慨,我也受之坦然。但要说到加车,那是另一回事。我也不会象那个李厅长那么笨,就认现金,给个帐号就行了。至于怎么换成外汇,怎么弄出去,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前些年我一年出去几次,主要也是忙活这事。这两年领导出国管得严,何况我该考察的也考察得差不多了,出去就少了,但已走上正规,无所谓了,到时对对帐就行。相信那些私人老板也不敢跟我玩猫腻。
你又要问。我的权力是否有那么大,公司不买我的帐我怎么“治”那些公司?这些年,市里这248家公司也没增加,6.5万辆出租车也没增加,我不是没机会了吗?那是你不懂。不批新公司了,不加新车了,我就没办法了?告诉你,除了那些我本来就管不了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的公司,别的我总有办法管。查你几个违规的,让你停业整顿行不行?你几百、几千辆车在路上跑,能不出事?能没人投诉?事的大小,就是我说了算。重新洗牌可以吧?我就曾经把一个违规经营的公司吊销了,把他的一百多辆车给了别的公司。那些专家翻来覆去地论证应该取消数量控制,或者拍卖牌照,你想想我能同意吗?这样一来,我干什么去?上大街给你们维持秩序去?我知道出租车的行业特点决定了最适合个体化经营,可我总不能一个司机一个司机地去收“份儿钱”吧?我堂堂“管局”可不能落到要小钱混饭吃的份上。
有人说出租车不够才有了那么多黑车,我全明白,但我还是要管严点。什么叫奇货可居你该知道吧?这样可让车牌更值钱。何况黑车存在另有妙用,起码可以证明我们管的是对的:我这么管还这样,再不管还不反到天上去!警察应该感谢小偷,没有小偷,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政府管理道理都是一样的。
归根到底,数量控制我一定要管,这是我的命根子。并且,价要涨,车还不能增。我得让出租公司赚钱,他赚就是我赚,毕竟我们是一个锅里捞勺子的。
到了这个份上,你总该明白为什么出租车必须涨价了吧?跟你明说,那个听证会也是我指示出租车处一手组织的,不涨行吗?为了保证涨价顺利进行,我们还通过宣传部给媒体打了招呼: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要在这件事上讲政治,不能煽动群众情绪—这些天你还看见有媒体讨论这事吗?当然,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走的完全是正规路线,发改委主办听证会,我们可没出钱,公司也没活动—200多家公司,要涨大家一起涨,谁充冤大头?但大家都清楚,互相帮助嘛。眼光要放长远些。不管怎么说,总比帮你们这些打“的”的开车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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