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青年报》上读到从维熙先生一篇文章，《裸的回忆》，谈的是在天津北盐碱滩劳改的一段经历。从裸体劳动，联想到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大卫》，再说到人的穿衣打扮，虽然没有多么深刻独到的思想，倒也还平实。但末尾一段文字却异常扎眼：“出入酒店中的‘鸡’们，浓妆艳抹可能最为入时；但管窥其精神内核，则是华丽时装包中的人肉贩子”。文字之粗鄙，以及显露出的人格缺陷，不能不让人错愕。

从先生自己的裸体，美比《大卫》是可以的；从中可见“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也没问题。但把妓女放在“精神美”的对立面，以鄙薄的语气加以贬斥，却不但没有让从先生的美升华，反而暴露出了从先生自己的人格缺陷：对某些“丑陋”群体的深深蔑视和鄙夷。从先生在用“鸡”这个字眼时，就已经把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以为可以对这个群体加以任意评判。实际上，评判也是可以的，或者从先生也以为这正是“知识分子”的使命所在；但问题在于，从先生对于这个群体没有体现出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对于他人应有的尊重！即使她们是“鸡”吧，即使她们做的是一个清高的知识分子不能容忍的、深恶痛绝的生意，那就是你可以不尊重她们，可以任意贬损、侮辱她们的理由吗？您别忘了，她们，首先是人，是您的同类，是跟您一样的人啊！即使她们做的事情再令您不齿，她们起码在人格上跟您是平等的。

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以来就有整体人格的缺陷。他们自视为“精英”，以救国救民为己任，却从来缺乏独立的人格和精神，上依附于体制和君主，下凌驾于社会和苍生，即使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吧，那也是带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在精神上是不屑于跟那些庸庸碌碌忙活一日三餐的人们为伍的，何况那些更为低级的做皮肉生意的群体？

想到了卢梭还是谁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妓女，但丑陋的是年老色衰的妓女的形体，画者可没有任何鄙薄的意思，而是包含着深深的同情。从先生的这段文字，与这幅画比照，或许正可以看出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缺陷来。

李银河谈到为何大家会怀念王小波时说，原因之一可能是小波的平等精神吧，小波的平等精神是骨子里的。借用这句话，我们知道，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或者说作为整体的知识分子，骨子里是缺乏这种平等精神的。

中国有救吗？有。什么时候？就是那些在世俗社会的等级秩序中高高在上的人士，内心里认同那些处于社会最低层的丑陋、可恶的人，包括他的敌人，在人格上跟他是平等的的时候。

（2007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