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翔与菜刀,绝对风马牛不相及。刘翔啥人物?雅典奥运会之后,他就成为中国体育乃至中国的标志,顺理成章地收获着国人的崇拜和商业的厚利,据说是比熊猫还贵重的国宝;而菜刀?最好的不过百十块钱一把,家家厨房里都有,百货商店里的厨具柜台里更是大把地。刘翔从小到大,连菜刀都没拿过吧,因为在家都是妈妈做饭。到了奥运,两者更是不搭界。可突然间,我发现其中似乎也有联系。
前几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商场买东西时,发现厨具柜台里没有菜刀卖,问售货员,售货员说收起来了;再问,则说你去公安局买吧,现在北京你哪个店里都买不到菜刀—除非是黑市。我觉得奇怪,去黑市买菜刀,可是千古奇闻,黑市什么都有,包括毒品和活人,可就是不会有菜刀,没人卖是利太低客太少(哈,是零),没人买是价太高(假如有人卖的话),所以这买卖是不成立的。于是又去大超市问,还是没有。答案是一样的,为了奥运安全,菜刀这种“类凶器”已经下架封存。
我实在惊诧于决策者的思维模式。难道保奥运安全是这样保的吗?封存了商场的菜刀,那各家各户、宾馆饭店的菜刀要不要收缴封存?从其可能的凶器功能发挥上来说,都是一样的啊!何况家里的菜刀比商场里的菜刀更容易被歹徒得到。想象一下吧,一个歹徒鬼鬼祟祟地到商场里买菜刀,再提溜回家,或出门作案,不被售货员报警,也被门口、大街、社区里警惕的治安志愿者们拿下了;而从家里厨房揣把菜刀就去干坏事,被提前发现的概率要小得多。再说,歹徒用的凶器,就非得是菜刀?跟菜刀类似的可以吧?从捅的角度说,剪刀、水果刀就比菜刀更危险;从拍的角度说,棍子、砖头的伤害性更大—就在这几天,北京法院还审判了一个案子,一个哥们为了要一万块钱的债把人用板砖拍死了。那如此一来,是不是所有具有成为凶器可能性的物品都该管制起来呢?凭北京市公安局的力量,大概做不到;就是动用全国警力,也做不到!所以就挂一漏万,任由那些可能成为凶器的物件满大街摆放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事情做得不对当。用刘震云的话说,叫把事情弄“拧巴”了。奥运安全当然要重视,否则本来是玩的事情,出了事就变成了不好玩的事情;但却不应该是这种搞法。封存菜刀之类的行为,说明当事者的心态已经完全扭曲失衡,才会弄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招数来。当然结果我们都清楚,这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推卸责任:我连菜刀都封了,别人再用板砖拍死人,我也没办法!
这事本来跟刘翔无关。刘翔兄弟也没说,我晕血,怕见菜刀,为了保我这块金牌,就象改鸟巢的灯光、跑道一样,你们替我把菜刀封了吧,眼不见为净;刘翔还是通情达理的,不会出这馊主意。我发现这事的时候,也没想到跟刘翔有关—那时我准备写这篇小文,题目只是“奥运让菜刀走开”;但那天刘翔退赛,也走开了,全国人民都在评说,我却突然发现:敢情刘翔的退赛和菜刀的走开冥冥之中还真有联系!
刘翔退赛,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七级地震—比汶川地震小点但不多。在此之前,据说有种说法:别的金牌都可以不拿,这块金牌必须拿!又说,刘翔能否夺金,关系北京奥运成败!可见,从高层领导到普通百姓,以及掌握话语权的媒体对刘翔期望之殷。看看这几年刘翔对国民精神和商业领域的影响力,我们更可以知道,这块金牌为什么不得不拿。“有我,中国强!”—刘翔成了中国的象征和国民的精神支柱,怎么能拿第二呢?第一让古巴人或美国人、法国人拿了,我们中国往哪里摆?脸往哪里放?--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就完全拧巴了,连带着刘翔本人和他的父母、教练、田管中心、体育总局……就都拧巴了。最后的结果,必然也是拧巴的。
刘翔的脚跟,是问题吗?是。但只是问题之一,且是小问题,而绝不是问题的全部,更不是问题的核心。从公布出来的信息看,这是六七年前的老伤,为刘翔配的专门医疗班子早就知道,但为何不早医治或早做防范?在年初,另一个标志性运动员姚明也受了伤,也有能否参加奥运的担忧,但姚明的医疗团队(当然,是人家火箭队的)很快就确定了医疗方案,何时动手术,何时恢复,何时开始有球训练,何时归队,何时参加热身赛,清清楚楚。刘翔为何就做不到?是我们的医生水平低?恐怕不是。现在把刘翔退赛的原因完全归结为脚跟伤,实际上是把责任推给了医生,潜台词就是因为他们没做出正确的评估,没采取有效的医疗方案!但我相信,事情绝不会是那个样子。试想,医生们有权决定刘翔做手术吗?耽误了训练怎么办?刘翔状态恢复不了怎么办?这个责任,别说刘翔团队,就是体育总局也不敢承担—已经上升到政治高度了。只好保守治疗,希望能躲过去,脚跟伤在奥运期间别来打扰刘翔,或者刘翔能顶住。但人算不如天算,比赛临头,刘翔突然脚疼大作,紧急措施都不管用,连第一枪都跑不了了!
如果说,对刘翔的医疗还有个科学态度的问题,最后错误的指导思想导致了错误的选择;而另一方面,给予刘翔的巨大压力,却是导致刘翔退赛更深层次的原因。刘翔是个25岁的小伙子,是个阳光开朗的人,他自己也说“有七情六欲”,可他的生活,早已经不是为了自己,他的存在,成了某种外在的符号。不管是政治利益还是商业利益,不管是国家的、部门的、私人的利益,都已经比刘翔本身的喜怒哀乐重要,比他自己的内心感觉重要,整个事情就完全拧巴了。以刘翔的个性,或许他能够某种程度上排泄部分压力,担起自己应该不应该、强迫的或自愿的责任,但他的内心深处,不可能没有抵触,不可能没有烦躁甚至厌恶。
冼东妹夺得金牌后说,她封闭集训,都快两年没见自己的孩子了!能够想象一个母亲离开自己1岁多的孩子如此长时间是个什么滋味吗?那块金牌真的就能补偿亲情吗?这种摧残人性的封闭集训,即使能够收获金牌,又岂是值得骄傲的?反过来我们也要问,只有这种“三从一大”、摧残人性的封闭集训才能保证训练的高水平从而拿到金牌吗?世界上哪个国家是这么做的呢?那些高水平的运动员和运动队有几个会把训练营当成集中营?就从竞赛角度来说,正常的生活依然是运动员保持高水平的重要条件。君不见,水平最差的中国足球队,所有的外籍教练来后都给球员做心理按摩,赛前第一要务更是放松放松再放松?谢亚龙反其道而行之,奉行总局“三从一大”令,紧绷紧绷再紧绷,最后果然导致崩溃。杜丽在第一天的比赛前,不也跟教练发脾气说不想参加比赛了吗?为了本届奥运会的中国首金,她最终还是不得不参加,可比赛中很压抑,仅得了第五名。但其后的金牌却再次使人们忽视了杜丽的感受,又转向对于金牌的膜拜和这种金牌生产线的认同。击剑女团崩溃输给乌克兰后,击剑队的法国籍教练鲍埃尔说中国女剑手心理脆弱,而治疗办法则是“多休息,多学习”。
对于刘翔来说,对于成就他的110米栏,他可能已不再是喜爱,而更可能是爱恨交加,最糟糕的,可能是厌恶在增加。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拿出自己的全部热情、全部能力去跑完这110米吗?何况他的自信会相应下降。而在最高水平的竞技中,没有这种完全的投入和充分的自信,赢得比赛近于天方夜谭。退赛后刘翔自己也说曾经几度挣扎,我想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原因,即使他自己不承认甚至根本就没意识到。请注意一个细节:刘翔的医疗团队中的一位专家说:根据他们的诊断评估,刘翔的伤经处理后跑第一枪、第二枪没有问题,后来突然疼痛加剧可能是过于紧张导致的。--实际上,以我们非专业人士的人生经验,我们也知道,假如我们不喜欢做某样事情,或者疑心自己有病,确实可以发觉自己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有人不也做过试验吗,先拿锋利的刀给人看,再把他的脸蒙起来,说扎进去了,都能让他觉得疼得受不了。
比起刘翔退赛,我更诧异于刘翔退赛后的评论。谩骂的固然有,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刘翔“有退赛的权力”,可以理解。尤其是那些曝光率最高的评论员们,更是几乎一边倒地维护刘翔,象黄健翔就说,“刘翔不应该道歉,因为没有必要。”相比以往的以成败论英雄,这似乎确实是个进步。但我以为这远远不够。理解刘翔,同情刘翔,赞成刘翔,都是应该的;但对于刘翔退赛的事实,我们应该有个清楚的了解,对于造成他退赛的原因,我们更希望能搞清楚—这也是我们的权利。
我仍然在想,如果奥运不让菜刀走开,或许刘翔也还跑在他夺取110米栏金牌的路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