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贫困者的生存与权利---评阿玛蒂亚.森著《贫困与饥荒》
            作者：夏业良 

              关注贫困者的生存与权利
            ---评阿玛蒂亚.森著《贫困与饥荒》

            来美前夕接到约稿邮件，希望我为商务印书馆新出的译著写一篇书评。当我得知这是阿玛蒂亚.森的《贫困与饥荒》一书时，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森是我一直敬慕的经济学家，早在10年前我就开始接触到他的一部分著述。然而最使我感兴趣的是，他涉及诸多学科领域且多有不凡之建树。
            来美后日程相当紧张，除在费城的学术会议上发表一次演讲之外，还拜访了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詹姆斯.布坎南和米尔顿.弗里德曼，访问了若干所大学、公共政策研究机构、思想库和基金会。不管怎样我还是在晚上活动结束之后挤出时间读完了该书的中文版，这篇书评是在华盛顿特区近郊的一座环境优美的别墅中完成的。写此书评时，窗外鸟语花香、空气诱人，我的心情轻松而舒畅。
            瑞典皇家科学院将1998年度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给一位一直保留着印度国籍的经济学家，这就是曾任哈佛大学经济系教授、后任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院长的阿玛蒂亚.森教授。说来也巧，就在诺奖公报发表前一周，我陪导师彭希哲教授与伦敦经济学院亚洲研究中心副主任阿瑟.侯塞因在复旦附近的一家餐厅共进晚餐，席间我向阿瑟打听阿玛蒂亚.森的近况，当时我半开玩笑地说，森有资格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阿瑟也说森的确很了不起，当他并没有直接表示赞同我的意见。没想到几天后这句玩笑话竟然成为现实，我当时也十分激动，其中部分原因可能是由于自己侥幸地预见了森的获奖。
            《贫困与饥荒---论权利与剥夺》一书是阿玛蒂亚.森的著名代表作之一。该书最初是阿玛蒂亚为国际劳工组织（ILO）的就业计划而撰写的，实际出版时间比原计划时间推迟了很多。但自1981年由国际劳工组织出版平装本以来，已经多次再版和重印，在国内外经济学界和读书界均有广泛的影响。该书共分10章，另外有A,B,C,D四个附录。这10章的内容相对集中，主要涉及贫困的概念与贫困的识别和加总、贫困与权利、饥饿与饥荒、权利方法以及20世纪三次著名的大饥荒----孟加拉大饥荒、埃塞俄比亚饥荒、萨赫勒地区的干旱与饥荒。
            该书的重点是关于饥饿的一般原因和饥荒的具体原因。而有关拥有食物的权利方法则是这部著作的核心。第一章从一般意义上引入了基本方法，包括对食物“权利体系”的分析。第5章又具体分析了食物“权利方法”，这一章的内容非常少，在不到10页的篇幅里主要考察了资源禀赋与交易中的食物所有权和支配能力、权利方法的缺陷、饥饿与权利失败、直接权利和贸易权利的失败等方面。

            阿玛蒂亚指出，食物权利方法所重视的是一个人是否具有支配足够食物的能力。此外食物权利方法还关注人们在某一社会现有法律体系中所具有的合法控制食物的手段。对食物的所有权是现代社会中人最基本的权利之一，社会保障制度集中体现了对这种权利的保护。比如一个人如果找不到工作，就有权利享受失业救济；如果某人的收入下降到贫困线之下，就有权利获得收入补贴。第10章是阿玛蒂亚关于“权利方法”的总结，即在具体层面上分析了一般贫困与权利体系的联系。
            此外，附录A给出了权利体系的一个重要方面，即对交换权利进行了形式化分析，采用了一系列公式加以表述；附录B则借助一些模型说明了“交换权利失败”在饥荒发展过程中的作用。附录C研究了贫困的度量问题，详细阐明了已经提出的各种度量方法和某些已经得到应用的度量方法；附录D以1943年孟加拉大饥荒为案例，分析了饥荒死亡人口的分布问题。阿玛蒂亚通过大量翔实的资料，揭示和分析了灾难性的孟加拉饥荒并非孟加拉粮食严重短缺的结果这一令人深思的史实。
            阿玛蒂亚在第一章第一行就开门见山地指出，饥饿是指有些人未能获得足够的食物，而并非现实世界中不存在足够的食物。虽然后者能够成为前者的原因，但却只是很多可能的原因之一。按照最为一般的解释，发生饥荒的原因是食物供给下降。饥饿与食物供给之间是否有联系，有什么样的联系，需要用事实予以说明。他随之总结说：饥饿现象基本上是人类关于食物所有权的反映。因此，要说明饥饿现象，就必须深入研究所有权的结构。首先必须理解权利体系，并且把饥饿问题放在权利体系中加以分析。这一方法既可以更一般地应用于贫困分析，也可以更具体地应用于饥荒分析。
            在以私有制为基本特征的市场经济中，人们所公认的典型的权利关系包括以下4种基本权利：即以交易为基础的权利、以生产为基础的权利、自己劳动的权利、继承和转移的权利。一个人避免饥饿的能力依赖于他的所有权，以及他所面对的交换权利之映射。一般而论，食物供给的减少，会通过食物价格上涨，对个人的交换权利产生不利影响，并使个人面临饥饿的威胁。因此，即使饥饿是由食物短缺引起的，饥饿的直接原因也是个人交换权利的下降。
            阿玛蒂亚揭示了这样一种可能，即个人交换权利的恶化可能是由一般食物供给减少以外的原因所造成的。假设某一社会中的食物供给总量不变，一部分人因为变得富裕而购买和囤积更多食物，造成食物价格上涨，结果引起其他人交换权利的恶化；此外经济波动可能影响个人就业机会，从而导致失业者交换权利的恶化。这些对交换权利的不利影响，与食物供给总量和人口总量之间的相关性具有某些相似之处。
            令人关注的是，阿玛蒂亚认为交换权利不仅依赖于市场交换，而且还依赖于国家所提供的社会保障。他还注意到中国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在人均食物数量没有明显增加的情况下消灭了饥饿。并且认为这是先消灭饥饿，尔后增加人均食物数量的一个典型。因为饥饿的消失，反映了权利制度的变迁，社会保障系统的建立以及通过就业保障制度来保证人们能够挣到足以避免饥饿的工资。
            大量论据表明，贫困的度量并非伦理问题，而是一个描述性问题。贫困的度量大致可分为两个步骤，即贫困的“识别”与“加总”，即把贫困人口的特征加总成一个总的度量。然而，贫困的“识别”应当在“加总”之前完成。识别贫困的最常见的方法是确定一个“基本”的或者“最低”生活必需品的组合。把是否缺乏满足这些基本需要的能力作为贫困的检验标准。事实上，贫困概念中存在着不可回避的绝对贫困内核。某人实际收入与贫困线收入水平之间的差距被称为“收入缺口”。
            在森之前，也曾有人对贫困概念进行过辨析，森的独特贡献在于他提出了贫困指数的概念，把贫困看作穷人的贫困缺口的加权平均。森曾经非正式地讨论过贫困度量P的推导方法，并且引入了序数个人福利（也可以是更严格的基数福利）来说明。
            在第8章中，阿玛蒂亚通过对萨赫勒地区干旱和饥荒的具体分析，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需要建立一种机制，即通过公共机构确保每一个人的食物获得权利。这一权利不仅包括灾难期间的粮食分配，而且还包括通过社会保险和就业保障来实现较长远的食物权利安排。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保证“食物供给”，而是保护“食物权利”。
            读罢这一倾注了阿玛蒂亚多年研究探索之心血的经典著作，掩卷而思，回味无穷，似有余音绕梁之感。笔者以为，这才称得上真正的经济学研究专著，虽然其中不乏理论根基、公理推导和数学证明，但更为重要的是，作者从浩瀚的历史资料和数据中筛选出具有说服力的证据，采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层层剖析，犹如庖丁解牛一般干净利落、游刃有余。
            熟悉阿玛蒂亚的人常常把他称为“超越学术专业领域的奇人”和“杂家”，因为他不仅在福利经济学、发展经济学等领域堪称大师，而且在哲学、政治学、历史学、社会学、伦理学、人口学、法学、宗教学、逻辑学、数学等方面均有深厚的造诣，是西方经济学界乃至整个国际经济学界不可多得的学术巨擘和领军人物。很少有人能够象他那样涉及诸多学术领域而不流于杂乱和肤浅；很少有人象他那样知识深厚渊博而宛如初学得道者一般好学不倦，始终如一。
            笔者不才，自以为穷鄙人毕生之力亦不能企及彼大师之毫发，倘能得其功力之万千之一则不枉为一介书生。然而，后学者引经求学当属无愧之举，是以记之，与诸君共勉。
            2001年4月27日于华盛顿特区郊外考特豪斯
            （原载《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2001年6月14日，标题为“贫者有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