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右中左共建民主政治

作者： 杨鹏

【内容提要】中国能否完成民主法治转型，要看中右中左能否在民主法治、市场经济上达成共识。
中右中左共建民主政治

                      ——德国考察的思考

杨 鹏

 向德国学习，给中国人留下了极为复杂的情感。满清王朝后期（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李鸿章亲赴德国到俾斯麦住所登门求教，中国的洋务运动由此打下了俾斯麦的痕迹。满清王朝崩溃后，中国不同的人又先后向德国的马克思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学习。从近代中国的血雨腥风之中，我们也能品尝到浓浓的德国思想界的火药味道。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到1976年改革开放开始，来自德国的马克思主义主宰了中国政治家和理论家的头脑。百年以来，中国的进步历程之中，有德国的影响，中国的历史苦难之中，也有德国的影子。改革以来，英美经验似乎逐渐成为中国思想界的主流，德国社会现代化转型的历史似乎快被我们学界故意地遗忘了。2004年6月26日~7月8日，受德国阿登纳基金之邀，我与朱学勤、曹锦清、房宁、周建明、贺雪锋共六位中国学者对德国进行了学术考察。考察的主要内容是：“以史为鉴——德国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社会转型中的历史教训”。德国阿纳基金会之所以拟定这样的考察题目并组织中国思想立场不同的中国学者共同赴德国考察讨论，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伴随着中国社会迅速市场化、全球化和工业化的进程，中国社会急剧分化，进入全面转型之中。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同时，各种社会矛盾在积累，中国政治的未来充满着高度的不确定性。未来的中国，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政治冲突？这些政治冲突将把中国社会引向何方？中国能不能实现顺利而平稳的社会转型？德国朋友们认为，这些问题不仅会影响中国人民的命运，也会影响人类的命运。德国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灾难重重的社会转型的教训，可能对我们分析中国现实中的矛盾和未来可能的冲突，会有借鉴的价值。或者说，德国朋友不希望中国重演德国曾经上演过的社会转型的悲剧，希望中国能够驾驭好变数极大的社会转型。

阿登纳基金会精心策划了考察的方式。我们先参观了新教创始人马丁·路德的居住地，这是德国近代历史的精神开端，也是西方现代化开端的重大精神革命，宗教自由和宗教平等由此深入了西方精神之中。随后我们看了俾斯麦的故居，这位德国的著名宰相以“铁和血”的“新权威主义”统一了德国，从上到下了推动德国现代化进程，同时，为消解社会主义工人运动的压力，自觉实施了国家福利政策。然后我们参观了魏玛共和国诞生地，魏玛共和国是德国一战失败，德皇退位后建立的第一个民主共和国。这是一个有“民主法律而无民主人士”的共和国，它在世界经济危机和国内左右翼极端力量的冲突之下结束。这之后我们看了马克思故居和与法西斯历史有关的场所，了解了德国极左翼和极右翼兴起并冲突的过程。最后我们参观了阿登纳故居，这位德国已故总理是二战后德国民主法治制度的重要创立者之一。我们每次参观都伴随着认真的讨论，先后与德国二十几位政治家、官员和学者座谈。

阿登纳基金会这样的安排，似乎是想传达给我们一个信息：开明的皇权和官僚们的新权威主义启动了现代化，但却难以长期驾驭自己释放出来的社会力量。工业化、市场化造成的内部阶级矛盾和国际上的民族矛盾，难以在旧的皇权和官僚制度下和谐消化，只能在新的民主法治框架内妥善解决。在工业化和市场化发育到一定阶段，试图维持皇权和官僚自下而下控制的权威是徒劳的，不负责的。民主法治是工业化和市场社会必然涌现的新的愿望，但是，民主法治这样的愿望，需要全国上下的民主法治的共识和能力来支撑。没有民主人士的民主制度是危险的，它会释放出各种政治力量但却不能使各种政治力量活动于法治秩序的框架之中。没有民主法治的训练，在经济危机和政治冲突之中开放政治竞争，必然是危险的，不负责的。民主法治的国家基本政治制度，必须是超阶级的，中立的，政治舞台只应当是阶级利益平衡的秩序平台。国家政治制度不是一个阶级压迫其它阶级的工具，只能是代表各阶级利益的政治力量和平争论和表决决定的场所。市场社会必然呈现多元的利益结构，任何一种极端政治倾向（极左和极右）要控制整个国家，实行阶级专政，进行一元化独裁，都是十分危险的。同时，试图将国内矛盾向外转移，以对外战争方式来解决内部经济和政治的压力，必然是灾难性的。

       德国国情与中国国情不同，德国的现代化进程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建立在不同的国内外背景之上，我们提醒自己不能进行简单的比较和推论。但是，各国的历史进程充满着差异性也充满着普遍性。研究和抽取这些普遍性的东西，也许对我们更有意义。德国的现代化进程和社会转型充满着太多的动荡和苦难，它有太多血的教训，值得我们这些正处于现代化和社会转型之中的中国人认真对待。基于这种考虑，我将这次考察的内容分为四个小节，以一个中国学者的视角，将德国经验教训传达出来，服务于关于中国社会转型的思考。第一个小节是“俾斯麦：经济现代化与新权威主义的成功”；第二个小节是“皇权民族主义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三个小节是“魏玛共和国、中产阶级民族主义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第四个小节是：“我们从德国的教训中学到些什么？”

一、俾斯麦：经济现代化与新权威主义的成功

       在中国的语境中，所谓新权威主义，指的是为了社会的凝聚力和稳定，利用传统政权的权威，从上到下积极推动面向现代化的改革。我们可将新权威主义称为面向现代化的开明专制。按此中国式标准，俾斯麦所继承和发展的，正是一种德国式的新权威主义。

1789年法国爆发大革命时，德意志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仍未形成，境内有三百六十多个邦国，一年有多少天，就有多少个国家。虽有少量城市经济发育，但自给自足的农业仍是经济的主体。在林立的邦国之中，唯有普鲁士的土地贵族（容克贵族）领风气之先，改变了过去坐收地租的传统，商农并举，大规模从事手工业品和粮食贸易，逐渐向农业企业家转变。土地贵族的子弟成为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的基础，他们控制了政府和军队。同时，普鲁士三代君主（1640~1786年）积极进取，先后打败瑞典、波兰，夺取对农业贸易至关重要的河流航道和出海口，在此过程中逐渐具备了中央集权、理性官僚制度和严格的军事制度。

       法国大革命释放了法兰西民族的力量。1805年，德意志2/3的邦国被法国占领和控制。1806年10月，拿破仑的军队粉碎了普鲁士的军事力量，普鲁士屈服于法国，一半领土和一半人口被划出了普鲁士。这个德意志强国沦为一个三流国家。法国的现代化进程带来的力量，震撼了德意志。结束邦国散沙一盘状态，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的民族国家；结束自给自足的低效率的小农经济，全力发展工商经济。这些追求成为德意志各邦国统治者的共识，围绕此目标的改革开始从上到下地遍及各邦国，尤以普鲁士为典范。

1807年，土地交易自由化。废止人身隶属关系，贸易和就业自由。

1808年，普鲁士颁布《城市管理条例》，给了各城市自治权：城市议会自由选举，议会自己决定城市的税务、警察和公共事业。

1810年，颁布《工商敕令》，废除行会垄断与特权，人人有权经营工商业；

1814年，实行普遍义务兵役制，废除了只有贵族才能成为军官的特权。实行税制改革，取消国内关卡，统一国内市场。提出科教兴国的战略，普及教育。

1810年建立柏林大学，倡导“科学无禁区、科学无权威、科学自由”。

1816年，60%的青少年就学。1850年，德意志所有大城市都已有铁路相联。

各邦国君主政体面向现代化的改革，使德国经济开始高速增长。从1815年到1850年，工业经济总量增长了7倍。到19世纪50~60年代，德意志工业经济以年平均增长7.5%的速度发展。政治上，普鲁士贵族君主政权在直接控制军队和政府的同时，进行了适度开放，于1850年建立帝国两院制议会，自由选举议员。1848年，法国发生革命，君主政权被推翻。这场革命波及德意志，革命者希望结束封建统治，建立统一的君主立宪制国家，但由于德意志各君主政体的主动改革取向，加上普鲁士国王的反对，这场革命失败。

1862年~1890年俾斯麦任首相的前后20多年的时间中，普鲁士新权威主义的成就达到了顶峰：

第一，普鲁士先后打败丹麦、奥地利和法国，于1871年1月18日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宣告德意志帝国成立，德国统一大业完成。开明的君主、理性的官僚和高效率的军队，这种三合一的力量的威信如日中天。俾斯麦的墓堂上，写着这位德国统一的缔造者的话：“我的职业生涯，只有一颗星在引导着我：怎么使德国统一，巩固这种统一，形成一个德国人自愿认同的统一。”

第二，以开明皇权和官僚专制的力量，消除自由市场经济的障碍，保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扩展，经济持续高速增长。1870年~1880年，经济增长平均速度达到4.1%。1880年~1890年，经济平均增长率为6.1%。增长速度远远超过法国和英国，1874年经济总量超过法国，1895年经济总量超过英国。1870年~1913年，德国在世界贸易总额中的所占比重从9.7%上升到了12.6%，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强国。1871年，德意志农村和城镇人口比例为63.9%比36.1%，但到1910年，城镇人口比例已上升到60%。资产阶级在皇权和官僚的庇护下，满足于利润的膨胀，对政治缺少参与的热情。

第三、1878年10月帝国议会通过《反对社会民主党企业危害治安的法令》（非常法），禁止社会民主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的活动。解散工人政治组织，关闭社会主义刊物，对社会主义活动者进行放逐和监禁。《非常法》持续12年之久，基本控制住了风起云涌的工人运动和工人政党的规模性活动。

第四、为消解社会主义政治力量的吸引力，从1883年起，德国议会通过一系列社会保险法案，将疾病、意外事故、老年和残疾、失业纳入保险，德国开始实施较全面的社会保障制度，工人的工作和生活处境得以改善，工人运动的方式缓和下来。用俾斯麦的话来说：“只有现存国家政权采取行动，由政府实现社会主义要求中合理的并与国家制度相一致的东西，才能制止社会主义运动的混乱局面。”在官民矛盾、劳资矛盾缓和的背景下，在社会主义政党中，温和派占了上风，他们承认市场经济和私有财产制度，走议会斗争来争取工人权益，强调暴力夺权搞无产阶级专政的马克思主义者被逐渐被边缘化。1912年，社会民主党已成为帝国议会第一大党。

第五、严明法治，依法治国，以统一的法律制度来保障全国统一市场。德国建立了开明君主、官僚和帝国议会控制下的严格的法治体系。君主直管军队和政府首相任命，但国家预算和公共工程仍交到议会讨论决定。首相和各政党都争取将自己的追求和意志以议会法令的形式出台。虽然皇帝和首相对议会有重大的影响控制能力，但由于多党议会的存在，国家的法令出自议会，君主立宪，凡事依法办事逐渐成为习惯。1873年以前先后通过刑法典、商法典和民法典，建立了全国统一的司法制度，以此保障全国统一市场。

第六、外交安全：外交上，俾斯麦坚持不推行强权外交政策，而推行利益外交政策，将外交维持在巩固和稳定国家利益的有限范围之内。维持西方的大国均势，不去武力去挑战现有世界格局。这位首相用“铁与血”统一了德国，但却不敢用“铁与血”去征服世界。

第七、国家在科教兴国的战略下，对科教文化事业给予支持，同时又给科教文化界以独立自由的氛围，在财务上不予干预，是只给线而不管事，科教文化大发展。世界级的思想家、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成批涌现。思想界有马克思、恩格斯（1872年《共产党宣言》出版）、马克斯·韦伯、叔本华、尼采等。科学界多人获诺贝尔奖。1933年以前，世界45名诺贝尔物理学奖中，德国占了10名。40名化学奖中，德国占了16人。如发现X射线的伦琴（1901年获奖），量子理论奠基人普朗克（1918年获奖），爱因斯坦1905年开始发表揭示相对论的科学论文。1828年，维勒合成尿素。1885年，本茨和戴姆研制成功汽油驱动的内燃机汽车。1897年狄塞尔发明了柴油机。音乐上有勃拉姆斯和瓦格纳等。可以说，19世纪是德国的时代，它有一个开明的君主，有俾斯麦这样一个好的领航员，有一批忠于职守、讲求效率的官僚和军官。

二、皇权民族主义与第一次世界大战

俾斯麦对风起云涌的社会主义运动坚决进行控制，但同时他对德国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极端力量的兴起也有足够的警惕。1888年，他在议会发表演说：“任何大国如果企业在自己的实际利益范围之外，对别国政治施加压力，并想左右一切事务，要在上帝规定的地盘以外去冒险，那么它推行的就是强权政策，而不是利益政策，那么它所追求的目标就是自己的威信。我们绝不这样干。”

1888年6月，29岁的新皇帝威说廉二世登基。1890年3月，俾斯麦宣布辞职。年青的新皇帝从此走上俾斯麦“绝不这样干”的路，他力争成为民族主义的代表，积极准备其“世界政策”：成为海上强国，海外扩张。重新瓜分世界，充当世界霸主。1897年，继任首相冯比洛认为：“海外利益已成为德国的根本利益所在。海洋已成为一条生死攸关的神经，如果我们不想让一个蒸蒸日上的、充满青春活力的民族变成一个老气横秋的衰朽民族，我们就不能允许这条神经被割断。-----各民族在争夺统治大有发展前途的地区的竞争中，从一开始就不应当把德国排斥在外。------我们要为自己要求阳光下的地盘。”在这样的政策下，德国政府开始扩大军费预算，大力发展军工企业，扩充军备，军火工业迅速发展。1870年克虏伯工厂的职工有7000人，到1913年已达到8万人。1914年，德国有陆军75.4万人，海军7.9万人，先进舰艇391艘。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王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杀。8月1日，德国对俄国宣战。8月3日，德国对法国宣战。8月4日，德国进攻比利时，英国对德国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17年4月6日，美国对德国宣战。1918年11月4日，德国基尔港水兵起义，随即首都柏林和各地爆发工人罢工和起义，德皇逃往荷兰。11月11日，德国代表签订停战协定，同盟国向协约国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遂告结束。德国因战争、饥饿、瘟疫死亡630万人，工业生产下降43%，生猪减少3/5，物价上涨4倍。

德国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这是一个西方民族主义盛行的殖民扩张的时代，各国仍然习惯以军事暴力来解决国与国的冲突。作为一个后起的但发展迅速的工业化强国，由于原料和市场的限制，德国希望以军事手段来夺取殖民地，重新划分世界资源控制格局。1860年，英国拥有殖民地土地250万平方哩，人口145万人，而到1914年，英国拥有殖民地土地1290万平方哩，人口393万人。1876年，法国已有殖民地90万平方哩，人口600万，而到1914年，法国已拥有殖民地1060万平方哩，5500万人。英、法殖民地扩张的压力，使经济实力已超过英国和法国的后起大国德国愤愤不平，以“争夺生存空间”为旗帜的德国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控制了人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