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工商业发展与人性的自我实现
杨 鹏
工商业的人性基础是什么?在二个多月前的一次思想交流之中,一位企业家漫不经心地向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一下子被问住,愣了大半天不敢回答。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现成的答案,古今中外都找了一遍,全然劳而无功。工商业与人性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被人类的思想家们认真关注和思考过。不管在东方还是在西方的思想资源库中,对这个问题的深刻答案几乎是空白。春秋战国以来的中国思想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当代西方社会以工商业为主导,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也被西方人放过了。古希腊思想家不屑于把工商业提到形而上的背景来思考。基督教思想家似乎也对这个问题不予理睬,他们关心上帝,但却不关心上帝与工商业的关系。马克思写《资本论》,大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是,他也绕过了资本与人性关系的深入探讨。他相信生产力会无限发展下去,使人从必然王国走到自由王国,但是,自由王国与人性是什么关系呢?我们在马克思那儿找不到答案。马克思·韦伯认为资本主义(工商业主导的社会)的精神源泉在新教伦理之中,但是,这只是一种现象的归纳,新教伦理与人性是什么关系呢?如此重大的现实问题,竟然没有什么现成答案,而又被今天的中国企业家问了出来!当我听到这样的提问,我直接的感觉是,我没有多少现成的思想资源可资利用。就我自己原来的思考来看,我只是浮在海面,而问题的答案却深藏在黑暗无光的大海深处。这个问题深深诱惑着我,把我推到了自己知识之光的极限边缘,周围都是无边的无知的黑幕,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黑暗中迈出半步。
人类的命运就寓于人性之中,而人性是一个知识探索的深渊,人们对什么是人性从来没有统一的理解和答案,所以人类很难知晓自己的未来。工商业时代的到来,使科技和资本主导了人类的生活,科技与资本的不可预测的变化,时时在改变着人类的生存方式,脚下的地在动,高度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紧张和惶惑困扰着全球的心灵世界。但遗憾的是,我们对工商业、科技、资本与人性关系的理解,仍处在十分蒙昧的状态。在愈来愈紧张的生存压力之下,我们大家都因极端功利主义而变得鼠目寸光,我们不再有闲情逸致来探讨“我(工商业者)从那里来?我(工商业者)是谁?我(工商业者)去何方?”这些本原性的大问题。但是,人类发展史的一些常识告诉我们,改变世界的根本的智慧与力量,从来是源于对本原的感悟,如果我们对这个问题没有起码的关注和起码的理解,我们的目光就难以透入到未来的世界中。力求去理解现实和把握未来,对处于工商化转型期的我们来说,并非是不重要的。
企业家朋友提的这个问题,给我带来了很久的迷惑。思考源于迷感,有迷惑就想去理解。现在呈现给各位朋友的,是我二个多月迷惑中思考的结果。我在此提出一个假说,抛砖引玉,希望更多有兴趣的朋友们参加进来,共同研究研究这个看似虚无飘渺,实有巨大现实功用的大问题。研究这个问题,符合伟大思想家老子“有生于无,实生于虚”的洞见。宇宙的质量结构是:有形的实体质量占10%,无形的虚空质量占90%,按天人合一的标准,应当是“虚九实一”才对。今天的中国,不是实得不够,而是虚得不够,虚实不平衡了。有这样的历史经验,在现实矛盾盘根错节进入死结的时候,开开务虚会,常常会洞见全新的道路,找到快刀斩乱麻的方法和信心。
一、野兽世界的丛林原则
要了解工商业与人性的关系,我们首先得先研究研究人性。有比较才能有鉴别,我了解什么是人性,我们就先研究一下什么是非人性。儒家亚圣孟子说:“食色性也。”吃饭和性交,这是人性。孟子这句话,大概是他无数话中被我们现代人所引用的出现率最高的,人们似乎专用于表达对当今男女随便性交关系的宽容。但这句话毫无疑问是有问题的,因为这句话用在猫狗身上,一样完全正确,因为猫狗一样会忙着拼命找食并努力性交。生物世界都摄食而生,负阴而抱阳,孟子这句话,对一切生物,其实都管用。结论就是:人性与狗性、猫性、牛性、老鼠性、狼性是一样的。人们当然会承认人有兽性,但是,人类也一定会认为,人性中还有超越兽性的东西。孟子这句话,只讲了人身上的兽性,但没有讲人身上超越性的那一面。在分析人身上超越兽性的那一面的时候,我们先走孟子的路,看看人兽性的这一面,我们先进入到与我们人类最相近的野生哺乳动物的世界。在环保成为“主义”的时代,自然界的和谐与美好,成为人们讴歌的内容。其实,从下面的故事来看,这种讴歌,多少只能算是一种移情和投射,是人们把自己的良好愿意注入到了自然界之中,人们讴歌的其实不是那个真实的自然界,而是人们自己的主观心愿而已。
故事一:北极冰原,狂风暴雪。一只北极熊妈妈带着两只一岁多的小熊艰难地行走。它们已经许多天没有进食了,饥寒交迫。一只小熊生病,走不动了,落在后面。熊妈妈和另一只小熊停下来陪她。远处缓慢走来一只公北极熊。熊妈妈着急地催促病小熊快起来走。病小熊被雪压住,挣扎着,起不来。北极公熊走近了,熊妈妈试图赶走他,但无能为力。熊妈妈只好放弃小病熊,保护着另一只小熊逃走了。公熊走近小病熊,吃了她。
故事二:非洲草原。一只雄狮和它的一群母狮,它们的六只幼狮在玩弄。一只流浪的雄狮走近,两只雄狮间的血腥战斗开始。母狮将小狮藏在草丛里,远远观战。小狮从隐藏的草丛里,惊恐的注视着战斗。战斗结束了,原来的雄狮被打败,新的雄狮成了狮群的主人。新雄狮走近六只幼狮,母狮上去阻栏,但阻栏不了。胜利的雄狮咬死一只小狮子,扑向另一只小狮,六只小狮最后全部死于雄狮之口。母狮归顺,狮群改朝换代。
故事三:雄猩猩王老了,它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密林。它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昨天猩群里已经有一只年轻的雄猩猩向它挑战,被它打败而逃。忽然,另外一只年轻雄壮的年青猩猩从它后面向它进攻,两只猩猩疯狂打起来。这次老猩猩战败而逃。新猩猩王来不及与母猩猩们亲昵,马上向三只小猩猩发起进攻,打死三只小猩猩后,开始慢慢吃一只小猩猩。母猩猩们紧张地站在远处观望。
故事四:母鬣狗刚生下三只小鬣狗,两雌一雄。两只小雌鬣狗才生下来,双眼还没有睁开,就开始了相互残杀。这是雌鬣狗的继位之战,非得见一个生死不可。失败的一只终于死了。鬣狗王是雌性,她的地位是继承来的。与其它雌性不同的是,雌性鬣狗王长着一只很大的假阳具。这假相具充分说明她是天子,她因此得到其它鬣狗的崇拜和服从。鬣狗王是鬣狗群的天然领袖,她惟我独尊地决定着鬣狗族群的捕猎行程、进攻的队形、猎物的分配以及配偶等重大事项。
故事五、山岩壁上的鹰巢,两只毛茸茸的幼鹰在玩耍。父母带回来的食物太少,幼鹰开始争食。较大体型的幼鹰忽然猛向弟弟下嘴,弟弟肉成了食物。弟弟在逃避中落下大树来。
故事六、两窝草原鼠,两个鼠妈妈各自守护着自己几只鼠宝宝。受不住孩子饥饿的叫唤,一个鼠妈妈外出捕食。邻居鼠妈妈见有机可乘,偷偷溜进来,将邻居的鼠宝宝全部咬死,这是为了给自己的宝宝留下一些食物空间。
故事七:南美洲热带雨林。一只母鳄鱼在水中游着,背上爬着几只小鳄鱼。一只小鳄鱼滑下背来,自己在水中游。一只公鳄鱼悄悄靠近,将小鳄鱼一口吞下。
故事八:阿拉斯加。大灰熊在河里捕鲑鱼。一只大公熊占据了最好的河面。一只母熊带着三只幼熊在远处捕鱼。为了更好地捕鱼,熊妈妈带着熊宝宝慢慢靠近了大公熊的捕食地盘。大公熊发怒了,战斗开始。两只幼熊被水冲走,熊妈妈赶着去救,但已找不到水中的幼熊。等她回来的时候,岸边留下的是被公熊咬死的另一只小熊。
故事九:海滩上,雄性象海豹正为争夺交配权而进行生死搏斗,胜者将同时占有九十多只雌海豹。失败的象海豹变得歇嘶底里,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小海豹,咬死它们。
野生世界随时发生着这样的事情。这些场景,被生物学家们一一拍摄了下来,多少让我们了解了“兽性”这个词的涵义。怪不得“兽性大发”成了一个形容人间恶人的形容词!兽性自然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暴力和等级的血腥世界。性垄断、繁殖,保卫领地,捕食与被捕食,就是这个兽性自然世界的根本原则。有人将兽性自然的原则总结为一个很文雅的概念——“丛林原则”。
生物学家们归纳出了野生动物世界的三大特征:一是被自然界的物理变化所控制;二是被自己身上的遗传程序所控制;三是在环境、遗传的硬框架下,生物之间的竞争、捕食的关系。生物学家们没有归纳的常识是,野生动物不从事工业生产和商业交换活动,一句话,它们不搞工商业。所以能凡从事创造性、生产性活动的,肯定不是野兽。人与兽这个简单的差异,对我们理解人性的超越性,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兽性自然界同类相残的凶暴程度,决定于食物的多寡。野兽们不从事生产活动,因此它们食物数量的多少,不是由野兽们自己决定的,而是由自然环境变化所决定的。野生们不懂生物学,它们对自己身体内的自然力量、遗传基因不能进行改造和控制,只能顺其自然。野兽社会的关系,数万年如一日,从未有什么改变。对野兽们来说,它们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与其它野兽的关系、与同类野兽的关系、与“自我”的关系,都是由外部给定的,没有丝毫的“自我选择”和“意志自由”的空间。野兽们从来控制改变不了自然界中盲目的自然力量,只能以相互间的血腥战斗来改善个体的小环境。零和游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在这种被自然环境奴役的背景下,野兽个体自由=杀戮的能力。我们现在可以归纳一下野兽世界的丛林原则。这就是“被自然环境奴役+被自身的遗传程序奴役+不从事生产交换活动=暴力=等级=垄断=血腥=争当领袖和顺服领袖”。野兽们的世界,显然并不浪漫并不和谐。回归自然的口号满天飞,但显然人们不是希望回归这样的丛林世界。
二、人类社会中的丛林原则
鲁迅先生说过,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读中国历史,读出了两个字——“吃人”。当然,不仅中国如此,西方历史也是这样过来的。英国的思想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年)在他的系列著作中,都强调自然状态中的“人即豺狼”,人与人的冲突是根本原则。德国思想家尼采,完全可以称之为“丛林原则”思想家,一部影响深远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就是一部对丛林原则的哲学抽象,就是一部对丛林原则的赞美诗。就连康德、马克思、恩格斯这样具有人道主义情怀的思想家,似乎也得出了“暴力推动历史前进”的想法。这些思想者从人类历史中,都看出了“丛林原则”。这些思想者之间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承认丛林原则的存在,思想者之间的不同,是一些人反对丛林原则,认为要控制和消除丛林原则,而另一些人则支持丛林原则,认为要发展和强化自己伤害他人的力量。
丛林原则确实对我们的社会具有很大的支配力量,我们可以来看看。
故事一:公元前260年,秦将白起活活坑杀赵国降卒40万人。
故事二:公元前206年,楚羽活活坑杀秦降卒20万人。
故事三:秦汉之交,中国人口由2000多万减少到不足1000万人。1000多万人死亡,占人口总数的50%左右。
故事四:西汉末年(平帝元始2年,公元2年),中国有人口5959.5万人。经汉末战乱到东汉初年(光武帝中元2年,公元57年),仅余人口2100.8万人。人口死亡约3800万人,占人口总数的64.7%。
故事五:东汉末年(汉桓帝永寿2年,公元156年),有人口5006.7万人。经三国大乱(公元220-280年),人口减为767.3万人,减少84.7%。
故事六:隋朝末年(炀帝大业2年,公元606年),有人口4602万人。经隋末大乱到唐朝初年(太宗贞观初年,公元627-649年),人口仅存1500万人,减少67%。
故事七:明朝末年(熹宗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有人口5065.5万人,到清朝初年(世祖顺治18年,公元1661年),人口仅余2106.8万人,减少59.2%。
中国二千多年中历次王朝轮替,新王取代旧王,全国人口减少数量60%左右,约3000万人。曹操(公元155年-220年)身处东汉末年的战乱时期,他在《蒿里行》中写道:“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诗传达出来的世界是这样的:资源紧缺,同类相残,弱肉强食,白骨遍野。人的这个世界,与野兽的那个世界,有多大差别呢?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易子而食”是战乱中常有的事,不吃自己的亲生孩子,交换孩子吃,算不上人性的闪光点,因为“虎毒不食子”,野兽同样也不吃自己的亲骨肉。
由于丛林原则的现实紧迫性,所以中国是世界上一个兵书高产国。《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孙膑兵法》、《尉缭子》、《阴符经》、《黄石公三略》,成了中国文化史的“瑰宝”,目前仍然在市场上广为流传。吴思先生灯光下读中国历史,读出了“血酬定律”,靠暴力血腥来获得酬劳。王小东先生坚信,暴力规则是人类的元规则,是一切规则背后的支配性规则,所以他强调中国必须发展暴力伤害的力量,要用拳头来划分世界格局。他们都在强调,中国历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暴力最强者说了算的历史。也就是说,支配野兽世界的丛林原则,一样在支配中国历史的演化。
西方人并不比中国人更人性,他们的历史并不比中国的历史更文明,刚刚过去的两次世界大战是西方人挑起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希特勒杀害600万犹太人,抢了犹太人人的钱财,人类死亡近5000万人。我手上正好有一本叫《外国军事名著导读》的书,里面汇总的西方军事名著,就有96本之多。研究和发展杀人本事,迄今仍是人类社会各国最大的一个专业之一。1859年,达尔文《物种起源》发表,强调物种多样性是生物在生存竞争中自我变异的结果,他把上帝(神)的力量与物种的出现和变化隔离了。物种的产生变成了不可测的自发秩序。这是地地道道的无神论思想。其实,更深刻的是,他把丛林法则视为一切的根本,我们可以将他视为丛林法则教父。尼采说“上帝死了”,他用丛林法则取代了基督教法则。这与达尔文是一路的。我们可以将他们的思想称之为“兽性的反扑”,这些观念成了催生后来人类社会大规模战争的酵母。看来,丛林原则是人体中深藏的东西,它与人性原则相反,但很有力量。我不认为“人完全是豺狼”,但我看到,人体深处确实是蹲着一只豺狼。这只豺狼,被无形的人性(神性)原则的笼子关着,但有时也会破笼而出。
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工具系统是十分发达了,杀人武器也愈来愈先进了。也就是说,技术的发达,并没有使丛林原则从人类社会中消失。有一个故事很能说明技术与原则的关系:
一位英国记者深入非洲腹地的食人族部落去调查,结果被食人族抓住了。他被带到了酋长面前。酋长戴着一副眼镜,举止十分文雅,用十分纯正的英国牛津英语与记者对话。原来酋长是英国牛津大学的毕业生!记者喜出望外,与酋长天南海北瞎聊天,最后他问酋长:“你们国家对外开放后,有些什么样的进步呢?”酋长回答说:“我们的社会进步很快。过去,我们抓到记者,直接就咬着吃。现在,我们改为用英国生产的刀叉来吃了。”
法国思想家卢梭雄辩地声称,自然状态下的人类,是自由、和善的,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以后,人压迫人的现象才出现。但是,考古学的发现把卢梭的判断变成了笑话,卢梭所称的自由与友善在自然状态下不存在,自然状态下的人类关系,就是暴力至上,弱肉强食。与卢梭相比,霍布斯所说的“人是豺狼”的判断大体符合真相。毛泽东说:“人类难得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这是他对人类历史的概括,大体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