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原则未变,技术变了。武器由石头木棍变成了导弹原子弹,丛林原则驾驭了更为巨大和可怕的伤害力量,这个世界似乎是愈来愈危险了。操作木棍子打斗的丛林社会,当然比操着核武器控制箱的丛林社会更加安全。如果我们承认丛林原则将永远支配人类社会,那么在科技愈来愈发达,武器愈来愈先进的发展趋势之下,我们就只能推断人类必然毁于自己之手。也就是说,人性中可能本来就有自我毁灭的因子,这种因子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武器进步使人的伤害毁灭力量日趋强大,二是丛林原则将把武器用于彻底毁灭人类社会。人类能否超越丛林原则?这是一个性命攸关的大事。
三、超越丛林原则
丛林原则由一些内容所构成:第一条是被外部自然环境所奴役;第二条是被身体内部的自然环境(遗传环境)所奴役;第三条是不从事生产性活动;第四条是暴力垄断资源(包括性资源);第五条是等级制度。在这样的原则支配下,暴力至上,弱肉强食就是家常便饭。人类能否超越丛林原则呢?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人类是否多少表现出了一些超越丛林原则的事迹呢?当然有,人类的文字、科技、工具、艺术、历史性调整的伦理和法律制度等等。所谓人类的文明,都是人造的,是大自然中原本不存在的。依此可以证明,与野兽相比,人类不是简单地屈从于给定的内外自然环境,人性中内含自主创造和自主选择的因子,理解这种因子,就是理解人性。我们来更细化一下。
神话的超越
首先,神化精神是超越自然的精神。既超越客观的外部自然法则,也超越身体内部的自然法则。
宗教产生之前,人类有神话。神话是真实历史的记载还是异想天开的艺术创作?神话学家们大体的共识是:两者都有,神话是对历史的加工,神话中确有真实的信息。如果我们相信这种判断,那么我们可以断言,人类是以异类的、超越地球自然的身份进入地球自然世界中的。也就是说,人性是超越自然法则的。人类所有的神话都强调,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有秩的世界,是被神从虚无和混沌中创造出来的,尽管不同的民族神话给了这个造物主不同的名称。中国神话将其称之为“盘古”、印度神话称之为“狄奥斯”、希腊神话称之为“盖亚”。世界神话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认为神创造人类和天地万物后,最初天界与地界没有隔离,天界的神与大地的人是自由交流的,天界的神会下到大地上来与人相会,制造出了半人半神的物种。中国人称之为“人神杂糅”的时期。再后来,天界与地界被隔离开了,除了少数特殊人物(如巫师)外,凡人与天界的沟通被阻断了。中国神话中,这个能与天界和神相通的,只剩下一个家族,重黎氏,这是后来三苗和楚人的祖先。凡人的眼睛看不到天界和神,耳杂听不见天界和神的声音。但是,凡人世界又是被天界和神所控制和支配的。从神话看,人的出生本身,就决定了人是超越自然法则的,因为人是神的孩子,带有神的禀赋。盘古开天地、女娲炼五色彩石补苍天,后奕射日。这些神话都说明了,人的始祖具有超越自然、开天辟地的本性。《淮南子》中说:“往古之时,四极废,九洲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炎而不灭。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鏊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我们中国人有这样的始祖,应当足以自豪了。这是一位了不起的冶金科学家和水利工程师,她要按自己的愿望来改造自然,而不是简单地顺应自然。有女娲的血流在我们身体里,我们就不会是简单的野兽。老虎狮子再强大和凶暴,但它们没有这样的始祖。神话告诉我们,人性不仅可以超越和控制外部自然,而且还可以超越和控制内部自然。我们的始祖伏羲、女娲的大体形象是人首龙身,但他们也能变化为人首人身。即便后来的半人半神的黄帝、大禹,他们的身体也是可以变化的。大禹治水的时候,他的主要形象是熊的形象。他们根据需要变化自己的形象。后来《西游记》中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传达的是人的肉体可以随心所欲改变的神话信息。人改造外部自然的力量,已经被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了。人改变内部自然的事业,好像才刚刚开始。基因技术的兴起,其实就是人改造内部自然的开始。尽管基因技术受到无数非议,但这些非议有什么用呢?人当然需要按照自己的需要来改造自己,这是远古神话早就说过的。有意思的是,当人彻底可以按自己的愿望来改造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我们才会真正开始思考这个大问题:人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改造了外界,还要改造自己肉体的主体是什么?搞清楚这个改造的主体,我们才能慢慢解答这个问题,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在那个在自然法则前面独立自由的、自主创造的、自主选择的东西。当马克思说“人类必然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时,那么他的感悟是深刻的、正确的。当他认定所谓的“共产主义”指的就是这个“自由王国”时,那么我可以承认我就是共产主义的信徒。按我的逻辑来归纳,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的理论,可以表达为“从神话到神化”,人性的彻底实现,人化成了“神”,人彻底超越了自然法则。在此,我们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工商业的原则,与神话原则完全趋同。工商业可以说是“从神话到神化”的现实表现。
宗教的超越
神话时代以后,人类就进入了宗教时代。宗教时代与神话时代的不同,就在于半人半神的生物从地球上消失了。神与凡人的关系不再是直接的交流,而是通过特殊人物(先知、教士等)来充当媒介了。天国的大门开始关闭了,只对极少数人打开,多数人与天国隔离了,神与人的距离拉开了。有形世界生于无形世界,无形世界决定有形世界,宗教的根子,在无形世界之中,这个无形世界被屏蔽了,人们难以理解。但是,通过特定的宗教方法,人仍然可以从此岸世界度到彼岸世界,实现与天国、神的联系,回到自己真正的故乡。所有的宗教都认为,人应当从此岸世界抵达彼岸世界,从尘世到天国。一切宗教的根本原则是相同的,根本指向是相同的,所不同的,只是对如何抵达彼岸世界有不同的仪式与方法而已。所有宗教仍然保留与所有神话共同的论断:人可以超越自然法则。人性中有超越自然法则的因子。
释迦牟尼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即是我义。”人人皆有佛性,一切众生皆可依托自身中的佛性而成佛。成了佛了,就超越了自然法则,不再受现实的丛林原则控制,就进入了天界,不生不灭,和平宁静,没有烦恼了。佛教繁多经典所写的,都是教人成佛的种种方法,这些方法,释迦牟尼称之为“如来秘藏”。说人人皆有佛性,相当于说人人皆是佛的种子,人身即有佛性种子,人在自然法则面前具有自主和自由的力量,人人都具有超越自然法则,回归真正故乡的力量。《红楼梦》中劝人们不要“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按释迦牟尼的看法,人性的本质是佛性,佛性与天国相通。人性即是佛性,佛性就是人性,两者没有分别。地球自然世界被自然法则控制,它让一切生命进入生死流转的循环之中,而彼岸世界中的生命是永恒自在的,不受生死法则的控制。彼岸世界是丰裕的、和平的、平等的,我们生活中的短缺、暴力和等级,争夺、杀戮和压迫,不是来自彼岸世界,而是地球自然法则的表现(佛教称地球自然世界为婆婆世界),是我们这个婆婆世界的丛林原则的表现。在释迦牟尼涅般前,他明确说,自己是从一个叫做“永胜世界”的地方进到婆婆世界中来的,目的是将抵达彼岸世界的方法带下来,婆婆世界太苦,不是人应当永守的地方,现在自己要回去了。无论佛教有多少经书留下来,我们只需要抓住要点即可,这个要点就是:人可以超越尘世的丛林法则,解脱尘世界的苦恼,回到幸福的天界去。
耶稣说:“我们天上的父,愿人们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果行在天上。”大家看,这就是基督教入世精神的来源。基督教不是让人脱离开尘世,而是要人们将尘世变成天国,要人们把天国的法则在大地上实现。也就是说,要人们在大地上摧毁丛林法则,代之以天国法则,把大地变成天国。由于强烈的入世精神,耶稣与释迦牟尼的命运不同,耶稣遇到了野兽世界丛林原则的强烈抗拒,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他留下的原则却活了下来。耶稣反复强调人的永生之路,相仰上帝就可永生,就可以回到天国,生活在上帝身边。上帝的国,是丰裕的、平等的、和平的、自由的。耶稣在尘世期间,多数人并不理解他,所以他说:“你们听见了,却听不懂;你们看见了,却看不懂。你们这些百姓,油蒙了心,耳朵发沉,眼晴发黑。光已来到这个世界,你们却不明白。”耶稣是一个急性子,人与天国被屏蔽以来,已经上万年了,人要理解天国中的事,确实并不容易。耶稣急于让大家开眼,看见天国的样子,以便认识人的真实本性和命运。他说“天国近了”,这等于说,人界与天界的屏障,快被消除了,那时野兽世界的丛林法则将被替换,大地的血腥将被天国的和平所替换。耶稣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叫做“铸剑为犁”。丛林原则是“剑”,这是用于抢劫和杀戮的,天国原则是“犁”,这是用于创造和生产的。当大地上的人都“铸剑为犁”的时候,当暴力集团(使剑集团)被生产集团(使犁集团)所控制的时候,天国就降临了。
中国道教传达的,是一套修炼成仙的方法。道教相信人体内有仙胎,可以养育成长,仙胎长成,就是成仙。仙人是超越自然法则的,既可以长生不老,又可以随意变化形体,“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道教的思想,与佛教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完全一致,它们都相信人体之内有超越自然法则的因子,佛教称之为“佛性”,道教称之为“圣胎”。基督教也相信,人性中有与上帝相通的东西,这就是人心中的“灵性”,先知到世上来,就是要启迪人了解这“灵性”。“灵性”是信仰的根源。《圣经》上说,“神用地上的泥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人来源于两部分,一是土上的泥土(肉),二是上帝的气息(灵)。泥土是地球自然的象征,是丛林法则的基础;气息(灵)是从上帝那儿来的,是超越自然法则的,不受制于泥土的拘束。
佛教、基督教、道教的形式全然不同,只能说明它们所理解的通达天国的方式方法不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认为人身上有通达天界的种子,人身上有独立于自然铁律的内在力量。基督教与道教的相同点,在于它们认为,天界的原则应当在大地实现,这使得这两个教在东西方的历史的进程中,都曾经与世俗政权发生深刻的冲突。
历史的超越
神话的超越,离我们已经很远了,神话的话语系统,包裹在荒诞的外衣下,使它与受过科学理性训练的现代人难以认真接受它了。宗教的超越,仍然在世界各国起着深刻的作用。宗教团体的影响小了,但宗教原则在社会心灵中的渗透并没有因此而力量减弱。在全球化、市场化和民主化的大趋势下,以宗教差别为核心的民族-文明的差异愈加凸现出来,以至享廷顿提出了文明冲突将决定未来世界的格局调整。9.11事件后,美国哈佛大学马上开了“宗教与国际关系”的专门课程,影响世界各地的宗教因素对全球力量搏弈的影响。中国几十年的无神论教育,并没有消除宗教的力量,各种宗教和准宗教,正教和邪教,都在权力的铁壳中挣扎成长。宗教的基础,在无形的彼岸世界之中,对这彼岸世界缺少起码的尊重和了解,我们就不可能对人性中宗教层面的渴求和力量有所了解。而这个力量,是人性力量的最要部分,压抑这人力量,是对人性的压迫,它会联带地压制人性的活力。宗教揭示的,是人性超越性的因子,是超越性的世界,我们无法用世俗世界的原则来指导它。还是耶稣说得好,“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
前面我们讲了神话的超越和宗教的超越。这对我们这个缺少系统神话和主流宗教的民族来说,实在是很为隔膜了。大家会问,我们不信神话,也不大信宗教,你讲的神话的超越和宗教的超越,对我们没有太多的意义。对我们这个具有祖先崇拜传统的民族来说,神话和宗教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蕴于历史之中。我们中国人的文化是历史的文化,当表述采取历史的形式,才能适应我们的接受心理结构。我们把历史神话了,我们也把历史宗教化了,我们总习惯从历史中来寻求我们人生的意义和行为规范的基础。我们不得不来清理一下历史,从历史中来看人性的超越。
历史学家们大都认定,世界各民族,都曾有过一个慢长的捕猎采集时代,这个时代的人与野兽没有什么分别,他们不从事生产劳动,只是如野兽一样猎杀采集为生。这仍然是丛林世界中的野生物种,只是自然循环之轮上的一个环节,全然受制于自然法则。我不知道这些野人算不算人,我们能否把他们称为人类的祖先,也许,正如我不相信人是由猴进化的结果一样,我也怀疑这些野人不是人类的祖先,他们应当是另一类物种,尽管他们跟人长得有点像。历史学家又告诉我们,虽然这些野人与野兽差不太多,但有一点不同,他们会打磨石头,采用石器。石头是自然中的存在,如果能将石头打磨成工具,改变了石头的自然状态,那么,也许他们是人,因为他们表现出了对自然界石头的超越性。这种超越特征那怕极其微弱,但超越就是超越,没有半点含糊不清。野生动物再厉害,也没有这本性,也没有这本事。毛泽东说:“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可别小瞧了几个磨过的石头,这也许是人性第一次的释放,证明了人性中潜藏着“工业的冲动和力量”。但是,仅仅拿着几个磨过的石头,离自然还太近,超越自然的程度还太少,所以原始人类肯定是被自然血腥的丛林法则所支配的。在这些野人眼中,其它的野人一定仍然是捕食的对象。吃人肉一定很流行。达尔文认为,物种内的斗争比物种间的斗争更激烈。那么,野人部落之间的战争,一定比野人与野兽的战争更激烈。果然,考古学们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会用石头砸开敌人的骨头,把里面的骨髓吸干。我一直有所怀疑,我们的祖先可能不是这些用石头和木棍的原始野人。
历史学家们告诉我们,石器时代过后,人类进入了青铜时代。这与石器时代相比,对自然的超越就更本质了,人类的工业能力已经从打磨石器提升到了冶炼铜矿和锡矿,这是野兽们绝对干不了的事。有关人类文明的开始,往往是从青铜时代算起的,这在中国,就是第一个国家夏朝成立的时间,约在公元前2070年前后开始。这之前的黄帝、炎帝、蚩尤的事,只能算是神话传说。传说中的黄帝、炎帝、蚩尤都是半人半神的,不完全算纯粹的人,黄帝是人首蛇身,有四个脑袋。而蚩尤,战败被杀后还升格为战神,在上天里掌管人间战争事务。所以刘邦起兵时,大伙儿还认真祭祠了蚩尤呢。夏朝的开国者夏禹,也是一位半人半神的人物,不然,凭一点木头工具,他就可以治理黄河、长江泛滥?夏朝、商朝和西周王朝,都属于青铜工业时代,时间共计1299年左右(公元前2070~771年)。人超越了自然这么远,可能以人为食品的事少了。夏朝最后一任王叫夏桀,史书说他很坏。但从所谓的坏事看,主要是淫乱奢侈,穷兵黩武,似乎没有坏到烤人肉吃。人由直接的食品变成奴隶劳动者,这是进步了。人在超越自然环境的同时,人与人的关系也开始有了改善,这两者是同步的。从东周王朝开始(公元前771年),中国历史逐步进入了铁器时代。人对自然环境的超越程度就更大了,物质生产力发展了,以一家一户为生产单位的小农经济时代到来了,在这样的时代,我们的孔子说:“始作佣者,其无后乎!”青铜时代,用活人殉葬是合乎传统和道德的。到了铁器时代,孔子对用人形陶佣来殉葬的作法都接受不了了!从这我们可以看出一个规律:人与人平等的程度,建立在生产力发展程度成正比。人对自然的超越愈大,人与人的关系就愈平等。铁器时代的生产力高于青铜时代的生产力,所以铁器时代的人与人的关系就比青铜器时代更平等。当然,青铜器时代一定比石器时代的人与人的关系更平等。到秦王朝于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时,我们中国人性超越自然的历史进程,已经经历了石器、青铜器和铁器的时代。但遗憾的是,从秦统一中国到1911年清王朝结束,我们中国人超越自然的人性的释放,似乎停滞了,停滞了2132年之久。清朝人的主要生产工具,与汉朝人没有多少区别。这段慢长的时间中,中国人超越自然的创造力到那儿去了?这段时间中,中国人有四大发明,但这四大发明在物质生产领域的运用没有普及开来。生产力没有超越性突进,所以人与人的关系就由沿袭了秦朝制度,“百代都行秦政治”,二千多年都没有改变。只要是以铁制农具和武器为基础的国家,人与人的关系都大同小异,差别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