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转型考验中国崛起张剑荆:多重转型考验中国崛起
【张剑荆 《中国经济时报》副总编,资深国际事务专栏作家】
冯 昭
尽管张剑荆一再“澄清”自己只是一个报人,但我更愿意把他看作一个学者,或者学者型的报人。在我意识中,学者并非专指供职于研究机构、靠国家提供经费搞研究的那一部分;至少,它还应该包括诸如张剑荆等心怀天下、为内心写作的那一部分。
12月2日晚,从昌平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是不是所有智者都要面对生存的寂寞和被边缘化的命运?那夜,天气骤冷,大风吹临。
聚焦中国
冯 昭:据我所知,“和平崛起”这一概念的正式提出,是2003年温家宝总理在美国哈佛大学的一次演讲中。两年后,《中国崛起》的出版,是否也受到了和平崛起论的影响?您是缘何而写作这本书的?
张剑荆:2003年9月,中联部与印度人民党在北京召开了一个中印关系国际研讨会。我收到会议邀请后,写了一篇主题发言提交给大会,题目叫《中国的转型性增长与外交革命》,基本意思是说,中国经济连续20多年的快速增长,改变了与世界其他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这一事实将推动中国与世界关系的变化。在这篇文章中,我讨论了米尔斯海默提出的“大国的悲剧”命题,这个命题简单地说就是:一个新兴强国崛起将自然地使这个国家走上扩张主义的道路,同时也将促使其他国家结成联盟围堵和遏止这个新兴的强国。该文在讨论中国外交时提出了三个构想:一是稳在亚洲;二是确保和平;三是宪政重建。在会议发言时,我重点讲了这三条建议。
后来我根据这篇会议论文改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2003年10月1日的《南风窗》上,该期杂志以这篇文章为主组成了“中国崛起”专题。文章发表后,收到一些朋友的反馈,他们建议我继续关注这一主题。从那时起,我决心写一本书,就是现在这本。
冯 昭:今年以来,探讨中国崛起的图书层出不穷,除了您这本《中国崛起》,较有影响的还有美国人的《中国的世纪》、法国人的《当中国改变世界》等等。您认为是哪些原因助长了这股“中国热”?其中是否有泡沫的成分在里面?
张剑荆:在海外确实有一股持续不衰的“中国热”,我的看法是,这不是泡沫,而是对客观现实的恰当反映。
首先,中国目前对全球GDP增量的贡献在30%以上,是贡献最大的国家;中国制造、中国需求等等都对世界各国市场形成了压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其次,对许多海外观察家来说,中国崛起的方式很独特。世界史上尚没有如此大的国家通过市场途径进入世界体系的先例,比如,美国在19世纪中后期的崛起,人口只有1000多万;而目前的中国呢?13亿!冲击会小吗?前苏联在20世纪的崛起是通过一套单独的体系,而不是采取市场化的办法。第三,中国的政治体制是与计划经济体制一起形成的,目前,计划经济体制已经转型为市场经济了,而政治体制尚有待转型,这在海外很多人看来,是中国“不确定”的一个原因。大家关注不确定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
多重转型
冯 昭: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崛起”是一个历史性概念。我注意到您在书中引述的“历史三峡”学说,用唐德刚先生的话说:“自1840年开始,我们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就算是很幸运的了。”在今后一段时间,您认为有哪些可能存在的问题会影响中国顺利通过这条“历史三峡”?崛起后的中国,将会在世界舞台上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张剑荆:崛起的确是一个历史性概念。在海外,最近十几年来一直都用崛起来描述中国的力量增长。国际上的这个提法,主要是在国际关系的意义上使用的,但是作为中国学者,我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就不能不与中国历史联系起来。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实际上是在转型的意义上使用崛起的,并且用了“转型性崛起”的概念,因为中国崛起与中国转型是同一个历史过程。转型的过程就是崛起,转型的完成就是崛起的实现。在这个思考路径上,我遇到了唐德刚先生。他认为中国历史有两次转型,第一次是从先秦开始,第二次转型就是从1840年开始。我认为他的说法很好。
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我在谈中国近代以来的转型时,用了一个概念,叫“转型的未完成性”,每一次转型进程都被打断了,这就导致了多重转型被压缩到同一个时空中。比如,目前已经进入了知识社会,但是,我们的工业化还没有完成呢!如何协调多重转型,是中国崛起或转型中最困难的问题。再一个问题是,这次转型是不是还会像近代以来的其他几次转型那样被打断呢?例如,会不会发生同大国的战争?经济转型会不会中断?这些问题都很关键。
至于崛起之后,我想这同样是崛起中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与崛起的目标设定有关,目标设定直接决定着崛起的过程是否顺利。
天下大势
冯 昭:在亚欧大陆的另一端,一个统一的欧洲正在逐渐形成;与此同时,印度也加快了成为政治大国的脚步。它们的相继崛起将会给中国崛起带来怎样的影响?此外,日本会在中国崛起的进程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张剑荆:当前国际领域的新现实就是中国、印度和欧洲等巨型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崛起。这是二战后众多历史因素积累的结果。
对中国而言,大国共同成长的事实,有以下几个含义:首先,世界新的力量结构将趋于更加均衡,这一形成中的力量结构,对中国崛起是有利的,因为崛起中的大国更愿意埋头内部建设,这就避免了很多冲突。第二,印度、统一后的欧洲等力量的崛起,在塑造中国的地缘环境方面,有着不可轻视的作用。如果再加上崛起的俄国、追求政治大国的日本,在中国周围,聚集了当今世界最强大的国家,这种“强国森林”的形势,在世界其他地区都不存在,这将意味着中国的地缘环境更为复杂,地缘政治上讲的“破碎地带”引起的摩擦将会增多。所以我说,冷战后全球地缘的重心在向东转移。这一形势对中国的影响是巨大的,长期的。
日本问题在中国崛起中无法回避。目前两国关系相当冷,有人说是邦交正常化以来最冷的。现在看,两国关系似乎找不到出口,而且随着美日同盟条约的修改,日本朝着中国遏止者的角色发展。当然这个结果对双方来说,都不是福音。
冯 昭:除了经济的高速增长,我们也应当看到中国在通向大国之路进程中的潜在危机。您认为这些危机主要包括哪些方面?我们应如何避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历史规律?
张剑荆:在历史的大视野下看,国家真是兴衰无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现象太常见了。在历史的道路上,堆满了失败者的白骨。从国际关系的角度看,一个崛起中的国家最关键的挑战,是如何对待和行使日渐强大的力量,最大的危机是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因此,政治哲学的任务就是提出告诫。英国在崛起过程中,出现了重要的思想家柏克,他认为节制是一种美德,所以在1793年告诫英国人:我害怕别人太害怕我们。英国成功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原载2005年12月12日5版《中国国土资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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