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墙后面的欧洲
 

北京青年报

张剑荆

　　当代法国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皮埃尔·布迪厄前些年出版过一本小册子，名字叫《防火墙：抵抗新自由主义的侵略》，其主旨是批判全球化和新自由主义。他主张借助国家的和超国家的权力，阻止国族权力的退却和衰落。在该书中他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欧洲发达国家的劳动者应当与欧洲之外落后国家的劳动者“联合起来”，共同抵制来自欧洲内部比较落后国家劳动者的竞争。这个观点针对的是攻击福利社会的新自由主义的一个主张：欧洲劳动者应当和世界其他地方福利更差的劳动者竞争。那些没有最低工资之限、没有工会、雇佣童工、工人每天工作12小时却只有欧洲工资1/4 到1/15报酬的国家，应当是欧洲劳动者的样板。

　　我反复思考这个看法但仍难窥其堂奥。首先，欧洲发达国家的劳动者如何与欧洲之外的落后国家的劳动者联合呢？他们之间存在着竞争是明摆着的，欧盟的贸易代表对此最清楚不过。欧洲用在每头奶牛身上的补贴据说有1000 欧元，每个农户的补贴达到令人吃惊的1.5万欧元，而欧洲之外的落后国家哪头奶牛会有这样的幸福生活呢？其次，根据他诉诸于国家或超国家保护欧洲福利社会的逻辑，不要说劳动者的联合了，即使劳动的自由流动或者平等竞争，也是不可能的，他一再批评市场经济是“强者说了算”，但现实是：欧洲与发展中国家的关系，不仅受制于市场逻辑，还要受制于布迪厄先生呼吁的国家防火墙的逻辑！

　　我只能说，联合云云，只是信口一说，不得当真的。现实的情况是在两者之间筑起了防火墙。这道墙与其说是要防新自由主义或全球化，不如说是要防止欧洲之外国家劳动者的竞争，以维持布迪厄所说的欧洲的“幸福经济”。

　　自然的，这是因竞争而生出的危机感支配下出现的合乎逻辑的反应。移民问题的持久辩论就是一例。日前，法国内政部公布了今年开始实行的新移民法草案，英国此前也发布了五年移民计划，新的条款将在2007 年实施。这些新的移民政策提高了进入这些国家的门槛，总的趋势是明显的：欧洲的移民政策将更加严厉。欧洲主要大国纷纷抬高移民门槛，主要并不是基于经济合理性的考虑。相反还是与经济规律背离的。欧洲面临着劳动力短缺，根据一项研究，到2025 年，欧盟将缺乏1. 35亿工人以代替空缺和退休的欧洲工人。因此“进口”发展中国家廉价的劳动力在经济上是合算的。

　　推动欧洲对移民“高筑墙”的理由，是欧洲对其社会安全日渐加深的忧虑。所谓的社会安全，用亨廷顿使用过的定义，就是在社会经历变化、遭受可能的或实际的威胁的条件下“坚持其固有特性的能力”，它包括在可接受的演变的条件下保持传统模式的语言、文化、社交、宗教信仰、民族特性和习俗的能力。亨廷顿说，在当今世界上，对社会安全的最大威胁是来自移民。

　　与美国不同，欧洲各国都不属于移民社会，其文化等“固有特性”是单一的。但是这种相对封闭的社会特性，遭遇了欧洲一体化和全球化的挑战，经营了几十年的幸福孤岛在轰鸣的波涛冲击下岌岌可危。欧洲一体化要求发展出一个具有统一身份的“欧洲民族”，而全球化则动员起劳动力的跨境流动，来自中东、巴尔干、北非、亚洲的移民大量进入欧洲。这种局面在欧洲各国内部都成为争论激烈的政治性议题。可以说，移民已经是欧洲最核心的辩题。

　　最近一些年，移民问题一再引发全社会的骚动。比如政坛右翼势力的崛起，巴黎发生的大规模骚乱等都强烈地震撼了欧洲。与中国有关联的事件也不断出现，例如2000 年，英国多佛尔发生的58名中国人在偷渡卡车中窒息死亡的事件；2004年2月发生在英格兰西北部莫克姆湾海滩的30多名拾贝者死亡事件；2004 年9月发生在西班牙的焚烧中国鞋店事件等等。诸如此类的事件一再出现，其背景就是中国移民的大量增加。

　　挑战当头，筑起一道马其诺防线是自然的反应，但是验之于历史，这些保护性举措很少有显著的效果。唯一的办法是进行改革。以德国选出新总理为标志，欧洲的大规模变革时期恐怕就要到来了。这样看来，欧洲的保护主义回潮未必会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