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去年东莞禁猪的时候，我就留意过一个颇为独特的中国现象：地方事件似乎地方不着急，反而是全国人民替他们着急。这种现象绝非个案。除了东莞禁猪令之外，同时发生而至今尚未平息的“周老虎”事件同样引起全国一片声讨，但是陕西本地却似乎少有抗议声；按理说，如果陕西林业局涉嫌协助造假，陕西人应该更关心自己政府部门的信誉才对。去年夏天发生在山西的黑砖窑事件也是在全国和中央的严重关注下才得到部分解决，而不是依靠山西人自己纠正当地政府的不作为。今年两会期间，又爆出山东济宁将斥资300亿打造“中华文化标志城”，且此事已得到中央领导首肯、69位院士签名支持，甚至还有政协委员提出要将其“纳入国家预算”。一时间，全国媒体、网友议论纷纷，而山东当地却反而异常沉寂。这种现象正常吗？

“中华文化标志城”事件其实很简单——不就是一个“钱”的问题吗？它既不涉及黑砖窑中的道义、“周老虎”的诚信，也不涉及禁猪令牵连的生存与环保之间的纠葛。人们之所以反对“标志城”，可能是因为其大而无当或浪得虚名，但更主要的无非还是因为其“手笔”太大、成本效益太低，因而很可能沦为又一个劳民伤财的“政绩工程”：花300亿打造这么一个“标志”，值得吗？不过换一种情境提这样的问题，对方很可能会反问一句：你管得着吗？假如不是地方政府而是一位富商要自己掏腰包打造一个标志城、弘扬中华文化，且假定他的收入来源是合法的，那么我们的反应恐怕就不是谴责他的奢华，而是赞美他的慷慨了。至于此举是否得当，旁人的判断不算，也确实管不着，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即便是山东哪个地方有雄心实现此等“宏业”，也未尝不可；试想如果当地纳税人愿意自己掏腰包打造这个“标志城”，我们难道还有什么意见吗？在这种情况下，全国各地的议论不确实是在管别人的闲事吗？

然而，我们之所以还要管这个“闲事”，或者说这么做之所以还有其必要性和正当性，正是因为广大的山东纳税人没有对此充分发表意见。我不确定文化城的经费最后将来自何处。如果确实要“纳入国家预算”，坐落在济宁的文化城要由全国纳税人掏腰包建造和供养，那么他们当然有权发表议论，甚至对这个工程说“不”。但更可能的情况是，工程费用的大头还得由山东省和济宁市出；尤其是在全国反对声音压倒一片之后，中央出资可能更为谨慎，但是山东方面仍表示将不惜血本继续推进。在这种情况下，本来应该轮到山东纳税人起来发表意见，因为这个工程花的主要是他们的钱。但他们偏偏没有声音，就显得尤为不正常了，而全国人民也不得不“越俎代庖”、“换位思考”，替他们多议论两句。

事实上，至少从孙志刚事件开始，“地方事件—全国效应”就已成为中国解决某些地方问题的主流模式。但是正如我在东莞禁猪一文中说的，这种模式虽然能够解决某些问题，但免不了挂一漏万。说实话，收容遣送在孙志刚之前并非没有死过人，但是当时引起过全国关注吗？只是因为孙志刚是一个大学毕业生，加上一些其它偶然因素，才使这次事件产生如此重大的震动，最终导致收容遣送的废除。今年早些时间一度报道过辽宁葫芦岛看守所发生的致死事件，我曾专门为此在《南方都市报》写过一篇短文，但也同样没有吸引全国注意力。难道是因为那里死的人生命不如孙志刚“值钱”吗？当然不是，而是因为各地这类事情实在太多了，以至必须产生一种集体的轰动效应——譬如大学毕业生的非正常死亡、重大煤矿安全事故或“华南虎”、“艳照门”等带有戏剧性的事件，才可能吸引媒体和公众的注意力。

然而，如此揭示出来的问题显然不可能反映中国现实的全貌。我自以为很低调，但还是不时收到来自各地的上访材料。自己无能为力，只好求助于媒体的朋友，但是即便这些朋友很热心，也没有精力花太多时间到当地将反映的问题调查清楚，更何况这么做无疑将面临地方百般阻挠、打击报复等各种危险，因而最后几乎没有例外都只好不了了之。每年中央各部门和全国各级政府大大小小的信访办收到成千上万的投诉，大概也只好如此。地方问题在地方得不到解决，日积月累、堆积成山，最后不仅中央无力逐一解决，而且也不可能通过媒体和全国关注得到解决。和中央政府一样，媒体和全国关注也是一种有限的资源，我们不可能一一关注那些发生在全国那么多地方的那么多事件。换言之，如果地方不能妥善解决地方问题——就像山东不能妥善决定是否建造中华文化标志城那样，那么绝大多数的地方性事件恐怕永远得不到全国反应，而是将默默躺在我们眼皮底下。久之，我们甚至会感到一种麻木和冷漠；君不见，“审计风暴”也曾好几年吸引过无数人的眼球，现在不照样“审恶疲软”了？

“文化标志城”虽然冠以“中华”二字，毕竟主要是山东自己的事情；既然主要是山东纳税人为此付出，他们才有权对这件事情发表决定性意见。山东地方政府没有这个权力，因为花的既不是官员个人的钱，也不是当地政府的钱——“政府”本身并没有钱，政府或官员掌控的那些钱当然是属于纳税人的。同样的道理，中央除了土地审批之外，和这件事并没有太大关系，因而也不宜干预太多。至于院士虽然名望高、影响大，但是在这件事情上的正当影响恐怕不应该超过一名普通网友，因为他们不仅自己不出钱，而且似乎签名的时候也不了解情况（不少院士当时以为这个“标志”不花大钱）。与其让“标志城”戴上种种“签字”的虚假光环，还不如让那些要为此付出实际代价的山东父老乡亲们决定的实在。

 载《中国经济时报》2008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