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年轻孩子天真地以为,他们在教科书上才看见的年代,是一个虽然清贫但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年代,是淳朴到没有太多尔虞我诈的年代,是官僚机制僵化却没有荒淫腐败的年代,总是一个物质匮乏精神高尚的时代。借助这则短文,我想说明的是,我们亲历的“票证时代”,是从物质到精神都处于赤贫的、残忍的血色时代。 让我从衣食住行说起,其背景是相对富足的江南小县城,因此其所陈述的不是那个年代最悲惨的片断。 关于衣着,现在满大街的服饰千奇百怪,五颜六色。从西服到唐装,从国际名牌到地摊货,从厚重温暖到轻薄隐约,俯拾皆是了。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的中国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服装无非是极其有限的几种颜色,黑、白、灰、靛蓝和军绿,在明朗的天空下,一群群毫无色彩的人走来走去,最常见的服装式样是军装和中山装。几乎所有的衣服、裤子和袜子都有数不清的补丁。江南小镇的母亲们不得不把破布用浆糊一层层糊起来晒干,然后用长长的缝衣针加顶针,艰难地一针阵地纳鞋底,那些二三十岁的母亲被线勒得满手粗糙甚至流血,只为自己得子女不打赤脚。那个场景的艰辛,不是革命歌剧上轻描淡写的诗意,而是求生的挣扎。 衣着尚在其次,最能赤裸裸地表现人生存欲望本身的是食物。食品长期的、极度的匮乏几乎使得人人都面有菜色。作为城里户口,江南小镇的定量根据性别年龄以及工种而定。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的定额是四两菜油、半斤猪肉以及28斤米面,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票证,从肥皂到煤油、从糖果到米面,从豆制品到鸡蛋,从布料到家具。江南的穷人家很少买瘦肉,精明的主妇们最爱买的是猪头,因为一斤猪头只要半斤肉票,其次是可以炼油的肥膘。可怕的饥荒夺走了数千万的生命,而饥荒与其说是天灾莫如说是人祸。 记得这样一桩事情,一个生产队派了五六个劳力到县城的炼油厂用竹篓挑回豆渣饼,豆渣饼是大豆榨油之后轧成大概30公分直径、2公分厚的压缩饼,通常作为猪饲料。在挑回生产队的途中,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实在又累又饿,因此就着冷水偷吃了几口豆渣饼。男孩不知道,豆渣经胃酸和水一浸泡会急剧膨胀,结果不多久男孩腹痛如绞,在地上打滚,同行的其余汉子问清楚了事情之后,没有抚慰或者救助孩子,而是用扁担把孩子当场活活打死了。这就是人性,因为孩子竟然偷吃了,他多吃一口生产队的其他男男女女就会少吃一口,而其他人饿得难以抵挡的时候,孩子居然撑得肚子疼!当年吃树皮、吞观音土并不希罕,甚至易子而食也并非没有发生。 那么住呢?当时城镇人均居住面积不足五平米,只有大型浴室的浴池才贴有白色的瓷砖,没有听说过谁家有卫生间和厨房,家家都用的是蜂窝煤。男男女女不管多少人通常都拥挤在1-2间房子里,当时除了吃饭和孩子写作业之外,家庭主妇通常会关掉白炽灯,改点一种功率为三瓦的灰白细长的管儿灯。要养活一个孩子是非常昂贵的事情,因此在某个清晨,国营菜场或者十字路口,常常会有一个大竹篮,竹篮当中是用破棉絮包裹着的婴儿,孩子细弱的哭声断断续续,大人们围观着叹息着散去,孩子娇嫩的脸渐渐失去温度最终变成青灰色,无声无息中死去,这就是他们的一生,他们的父母未必不爱他们,但却自己都几乎难以活下去。至今我仍然不清楚,这些孩子的尸体最终归于何处。 人与人之间是布尔什维克式的纯真吗?相信当时孩子们第一次拿起笔的时候,母亲都会惊恐地、反复地叮嘱孩子,一定不要在领袖画像上乱涂乱划,那是一种危险的大不敬。江南小城不断有什么百万雄狮派和横渡大江派之类的流血争斗,我的一位亲戚就被打断了腿挂在房梁上,深夜几位朋友冒死才救了下来。如果有人认为那个时代没有腐败,那么当时一个国营菜场卖菜的,或者当时食堂的大师父享有的,对普通民众而言,简直是至高无上的特权。更何况各种专供和特需制度!从庐山到西湖,多少巧夺天工的首长工程在悄然进展!恐惧、出卖和冷漠,几乎是人与人之间的唯一关系。 历史呵,多少罪恶借汝名以行!因此当今天的孩子那么天真地赞美集权和计划,那么愤怒地诅咒他们现在所面对和拥有的一切时,我想写下我经历的血色票证时期,今世有着金玉其外的种种藏污纳垢,但我更深知昨日人如刍狗的悲剧。试图回到过去,只能是一种既欠良知又无良心的黑色荒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