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行查询0.3元：勿以恶小而为之？

            钟伟教授（北京师范大学金融研究中心 主任）

            目前，银行开始对银行卡ATM跨行查询收取每笔0.3元的查询费了，虽然仅仅是区区0.3元，但却激起了喧然大波。我们必须仔细斟酌，什么是跨行查询费？然后才能就是否应该收取和如何合法收取展开讨论。如果这种查询收费不合法也不合理，那么哪怕一分钱也不应该支付，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因此三角钱事小，但涉及公众利益事大。

            首先，什么是跨行查询收费？这需要稍微冗长一点的故事。假定你持有一张中国建设银行的信用卡，却插入了中国工商银行出具的ATM机，那么无论你是取现还是查询，都是通过ATM提出了一个服务请求，ATM把这个信息包发送给了中国工商银行的信用卡中心，由于工行卡中心没有建行持卡人的客户信息，该请求被转递给中国银联，银联再把此信息转包递给建设银行的信用卡中心，建行对该客户的卡状态、交易类型、金额等进行审核，然后发出授权服务或者拒绝服务的信息给银联，银联再把上述信息转递给工行卡中心，工行卡中心根据建行卡中心的信息指令，要求ATM对相应的服务请求做出反应。上述迂回曲折的过程都是机器自动完成的，耗时仅数秒钟而已。

            从这个过程看，跨行查询有两个特点，一是正是由于建行的卡插入了工行的ATM，才造成工行和建行之间通过银联的信息转接，如果是建行的卡插入建行的ATM，那么建行卡中心本身就能确定该持卡人的服务请求是否可以授权了，无须通过银联转接。二是对建行、工行和银联来讲，无论持卡人的服务请求是取现还是查询，信息迂回转接的过程是完全一样的，唯一的差异在于最终ATM作出的是吐钞动作还是显示余额而已，因此ATM取现和查询成本极其接近。

            既然以往的ATM跨行查询是不收费的，为什么现在要收费？最基本的道理有三条。

            第一条，银行卡使用起来要便捷，并不单单取决于发卡行铺天盖地地发卡，也还取决于持卡人用卡方便与否，这当然和POS机覆盖率、和ATM的数量密切相关。商家的POS覆盖面广，持卡人刷卡消费就便利，ATM的覆盖面广，持卡人取现、汇款或者查询就便利。如果出具ATM不挣钱，那么各家银行就会蜂拥去发卡，却不积极出具POS或ATM。或者说，银行卡要好用，取决于发卡行和持卡人组成的发卡市场，以及出具POS和ATM等的收单机构、特约商户和持卡人组成的受理市场，发卡和受理都要同步发展，才能对持卡人有好处。很遗憾地是，现在中国银行卡市场发卡竞争激烈，但乐意出具ATM的却寥寥无几，坦率地说，不少发卡行实际上是在占工行、建行等ATM机具设置较多的大行的便宜。为了纠正这种扭曲，必须对跨行查询收费。

            第二条，一台ATM的维护成本相当昂贵。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研究所的专门研究显示，ATM机单台的折旧、网络通讯费和录像监控费、日常押钞加钞费、人工维护费、场租费等，决定了装在银行网点外的每年费用约6.9万元，装在银行网点内的每年用约5.8万元。目前我国有ATM机大约8.6万台，每年ATM网络的营运成本大约在50亿元。收单行的网点外ATM跨行查询成本平均为每笔1.26元，网点内的成本平均为1.01元。由于查询不收费，许多持卡人养成了取款前查询，取款之后还再查询一次的习惯，使得收单行不堪重负，目前ATM每年22亿笔的跨行交易中，一半以上为查询交易，在这种情况下，不少银行不得不缩短每天ATM的营业时间，甚至直接贴上机器已坏或者正在维护中，以徒省事省钱。目前0.3元的跨行查询收费完全不能弥补查询成本。

            第三条，即便ATM十分昂贵，也即便查询收费的确是必要的，那也应该是那些只发卡不出具ATM的发卡行，向大量出具ATM的收单行，以及向跨行交易提供转接服务的银联缴费，解决他们之间的利益失衡问题，为什么这样的费用却最终转嫁到持卡人身上？这涉及到0,3元跨行查询费用的分配，这0.3元中，发卡行、收单行和银联各取0.1元，应该说，收单机构出具了ATM，银联提供了跨行转接，收取费用还是相对合理的，但发卡行也向持卡人收取0.1元，就显得在情理之外。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即实际上各发卡行向持卡人收取多少查询费，完全是发卡行自己的事情，和银联、和收单行无关。目前的情况也的确千差万别，有的发卡行向银联和收单行每笔跨行查询支付0.2元，但并不向持卡人收取任何跨行查询费用；有的发卡行则将查询成本完全转嫁给持卡人；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目前还没有出现发卡行向持卡人加码加量收费的情况。如果说以前不少发卡行占了收单行的便宜，跨行查询收费之后，实际上是部分发卡行悄悄将从ATM占不到的那部分便宜，又从向持卡人收取跨行查询费弥补回来了。

            总结一下，ATM跨行查询收费仅终结了免费时代，但还不是依据成本定价。部分发卡行向持卡人转嫁成本的做法值得警惕，不过现在国内数百家机构都在发卡，发卡市场是完全竞争市场，持卡人可以自主选择服务到位收费又比较地道的银行，可以采取用脚投票的方式把不地道的发卡行踢出去。

            以上分析尙不足以解释另两个问题，即银行业通过提前公告的方式，开始收取跨行查询费，是否合法？是否涉及垄断？关于合法性，国内商业银行和银联对跨行查询费用的收取，小心翼翼地向多个政府职能部门提交了方案，从《价格法》第三条，从《商业银行服务价格管理暂行办法》第七条、第九条来看，查询服务费属于市场调节价，发卡行只要履行了报备监管机构和向持卡人公告等手续，可以根据自身的市场策略自主决定是否向持卡人收费及其收费水平，起码银行业还没有勇气为收取跨行查询费用而公然违法。关于垄断问题，垄断定价的很重要的特征，就是消费者为获得类似服务别无选择只能接受定价。而从现实生活中看，持卡人完全可以选择同行查询、电话查询、上网查询、短信查询等同样便捷且免费方式，也可以选择持有不对持卡人进行ATM跨行查询甚至取现时收取任何费用的银行卡，完全没有必要非得选择跨行查询这条路径。

            持卡人另外普遍抱怨的事情是，银行总是说收费和国际接轨，但服务却不和国际接轨。这可能是一个广泛的误解。一是象VISA或者万事达这样的组织，对跨行查询收费在每笔0,3美元和0,25美元，因为各国经济发展水平的不同，中国银行业显然不能借口惯例就收取如此高昂的费用，但0.3元是否离谱持卡人可以思考。二是ATM查询服务都是持卡人的自助服务，真还很难理解在国外ATM上查询一下，就享受到了比国内ATM查询更加优质的服务。三是小小的跨行ATM查询收费，也涉及到国内外持卡人的利益平衡，如果中国人到海外用ATM查询，外国收单行对中国持卡人收取查询费；而外国人到中国用ATM查询，中国收单行却对外卡免收取查询费，也是显失公平的。

            最后，有人这样认为，目前全国有将近10亿张银行卡，如果按每月每张卡查询一次估算，消费者每年将为此支付19.8亿元。如此重大的收费项目，不仅要紧急叫停，还要进行价格听证。常识性的知识、和起码的调查研究应该是发言的基础，19.8亿已是2005年中国银联的营业收入的两倍多了。已发行的10亿张卡存在大量睡眠卡，目前每天跨行查询的规模大约在260万笔，这样匡算下来，一年跨行查询费用大致在2.7亿，其中银联、收单行和发卡行各获得9000万元。至于这个收费项目是否重大，从公布收取跨行查询费用至今，跨行查询笔数没有明显变化，这显示出持卡人一次取现时事前事后必查询的行为习惯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也显示出持卡人甚至懒得去理会和学习电话、网上、短信等同样便捷并且免费的查询方式，哪怕这些免费方式简单到只需要知道一个五位数的电话号码。

            因此，中国银行业和银联收取0.3元跨行查询费用事小，但这种收费是否合理合法以及是否基于成本却兹事体大，不能因恶小而为之。要评判这样的事情，也就需要更理性的分析、更谨慎的调查研究，以及更冷静清晰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