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楼市曾爆发过一轮泡沫,泡沫撇尽哀鸿遍野。其中香港富豪李嘉诚也开发了一些楼盘。结果自然是购买李氏不动产的投资人也未能幸免,损失惨重。其中大部分“苦主”用按揭购买的楼盘,其剧烈下跌后的市值,已经不值尚未偿还的按揭贷款。即泡沫顶峰时价值1000万港币的房屋,可能跌到只值500万,在8成按揭(共贷款800万)的背景下,就算苦主已经陆续归还了200万的个人按揭贷款,但因未偿还的600万贷款已经高于房屋市值,苦主就可能拒绝继续偿还贷款。李嘉诚对违约的苦主一律告上法庭,诉讼结果自然是赖帐不能不还,苦主从苦海堕入万丈深渊;而李嘉诚则仍然毫发无损。一时间舆论大哗,斥责李为富不仁者和同情苦主孤立无援者喧嚣尘上。后来李氏家族遭遇了一些不幸,苦主们及其同情者们有不少人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然则企业家真的仅仅怀有“冷酷的心”吗?
企业家是这样一群踏雾而来的人,既然“看不见的手”仅仅是人类合作秩序的自发扩张,并不是肉眼凡胎所能够预见、设计和控制的。摆在企业家面前的,是一团迷雾,他仅仅能够竭力提供自以为独特的商品和劳务,一切有待时间的检验。我们不妨回头来考虑李嘉诚和苦主们的游戏:如果事情不是房地产泡沫的破裂而是稳步升值呢?李嘉诚是否有可能公然违约加价呢?如果苦主因物业的升值而成了“乐天”,那么他们又能否甘愿和李嘉诚分一杯羹呢?后看来,企业家踏雾而来的时候,其面对市场深不可测的风险的唯一手段,就是“契约精神”,亵渎了此精神,企业家是势必要在踏雾后跌落尘埃。
那么企业家是否就必然是巍然的强势?恐怕不尽然,倾家荡产之辈也非少数。和李嘉诚与苦主们的恩怨纠缠相映成趣的是:在美国,曾经有一个英格兰家族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储蓄银行,在1929-1933年的大危机中,这个小储蓄银行也无可挽回地倒闭了,储户们的存款受到了很惨重的损失,大概只能拿回20%左右的本金。当时经营者储蓄银行的英格兰人向储户们支付破产清算后的少量财物时,用家族的声望承诺必然会在遥远的将来偿清所有储户的本金和利息。世事沧桑,历经了60余年,当此家族的后代找到最后一批老储户,支付完甚至连年事已高的储户自己都已经忘记的本金和利息时,家族沉重的诺言最终完满了!这样曾经踏雾而来的人,在跌落尘埃后竟能恪守灵魂的契约!
面对俗世,我们总渴望强势咄咄,但更多的时候,我们的身体是脆弱的,有悲恸疾苦;我们的生活是困窘的,有父母儿女;我们的灵魂是孤独的,永远在探询彼岸家园的旅途中。但是,弱势不是逃避风险和责任的借口,如果连起码的“契约精神”都可以毁弃,那么假市场将授予无耻之尤以欺诈掠夺的通行证;而假冒伪劣将充斥我们的生活并扭曲我们的灵魂。记得有人曾经问道于孔子,说生命中可以舍弃甚么,结果孔子舍弃了国家、家人乃至生命,但却不愿意舍弃信义。看来遵守交往规则,才谈得上文明的社会。因此,弱势是有待时间去证明的璞玉,并不是失败者的代名词,尊严在,灵魂在。苦主们的诸种行为和弱无关,而仅仅和信用沦丧的灵魂有关,而缺乏“契约精神”,是骗不出一个新社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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