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效应经济理论: 文献回顾与评论

朱 彤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100836，北京）
发表于《教学与研究》2003年12月

摘要：网络效应经济理论产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近年来该理论引起了越来越多经济学者的关注。本文回顾了网络效应理论自产生以来的代表性文献，并对现有文献中存在的与网络效应概念相关的问题进行了简要评论。
Abstract: The economic theory of network effects begins from the end of 1970s and more and more economists have recently attached important to it. This paper reviews the representative literaturestudys of the theory of network effects, and pointed out some problems which exists in concept of network effects.
关键词：网络效应，文献回顾
network effects    review of literature

一、引 言
网络效应经济理论是随着信息通信技术革命而产生的一种重要的经济思想。它所关注的是信息通信技术（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以下简称ICT）产品不同于其他产品的独特特征——网络效应——对ICT产业的市场结构、企业行为与绩效的影响。网络效应是指ICT产品所表现出的一种需求方规模经济现象：使用一种产品的人数越多，该产品的价值越大，从而吸引更多的人购买和使用它。经济学家把这一类产品价值与用户人数之间存在的这种正反馈关系称为“（正）网络效应”。电话、传真服务、软件等ICT产品都不同程度地具有网络效应。网络效应使ICT产品市场表现出与其他产品市场完全不同的特征，并有可能成为传统经济理论的一个“问题” 。
对网络效应现象的理论研究最早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一些经济学家对电信网络的研究。自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西方经济学者投入到这一研究领域，试图利用这一分析方法来解释ICT产业中传统经济理论无法解释的新现象，至今已经发表了数百篇论文。但遗憾的是，这种研究仍然停留在论文阶段，远没有形成一个较为成型的、统一的理论分析框架。其根本原因在于现有文献对网络效应概念的性质缺乏深入研究，导致网络效应概念的使用和理解混乱。很多学者错误地认为网络效应“无处不在”，因而导致网络效应分析“泛化”倾向非常严重。笔者试图通过一系列研究把现有文献中分散的概念、理论观点进行重新定义、鉴别和整理，并把它们置于一个统一的理论分析框架之中。而对网络效应研究主流文献的回顾和评论，则是理论“综合”的第一步。
二、网络效应研究文献回顾
（一）网络效应研究的起源 
公认最早对网络效应现象进行分析的经济学家是罗尔夫斯（J. Rohlfs，1974）。不过，根据罗尔夫斯（1974）自己的看法，最早分析了电话服务消费方面相互依赖性的经济学家是阿特尔和阿弗拉斯（R. Artle and C. Averours，1973），他们最先把通信服务对个人的增量效用作为用户人数的函数 ，并提出一个动态模型来证明了相互依赖的通信需求能够维持通信服务的持续增长。然而，从研究的系统性来看，仍然首推罗尔夫斯。
罗尔夫斯（1974）在研究电话网络时发现“一个用户从通信服务所获得的效用随着加入这一系统的人数而增加”，并认为，这“是消费外部经济的典型例子，对通信产业的经济分析有基础性的重要作用”（第16页）。他给出了用户兴趣相同（即偏好相同）条件下，受“消费外部经济”影响的通信服务的累积需求函数，证明了这种通信服务具有倒U型需求曲线。倒U型需求曲线的存在，使这一市场在任何既定价格下都存在多种均衡。市场实现哪一种均衡，完全取决于均衡的调整过程。倒U型需求曲线内生了启动（Start-up）问题。罗尔夫斯认为，启动问题的解决方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需求模型。在用户偏好一致的情况下，启动问题只是一个超过“临界容量”（critical mass）的问题。
罗尔夫斯1974年的论文对网络效应后来的研究具有奠基性的作用。虽然他的研究仅仅限于通信服务，但他从通信服务的“消费外部经济”（即网络效应）出发，涉及到后来的网络效应研究的基本内容，包括倒U型需求曲线，多种均衡特征，“网络”扩张中的启动问题和临界容量。后来的学者在不同的具体ICT产品领域得出了与之相同或相近的结论 。而且罗尔夫斯关于消费者对通信服务的“网络”偏好相同的假定，也成为主流研究文献的标准假定之一。
（二）20世纪80年代：研究的初步发展与特点
卡茨和夏皮罗（M. Katz and C. Shapiro）、戴维（P. A. David）、法雷尔和沙劳纳（J. Farrell and G. Saloner）、阿瑟（B.W. Arthur）等经济学家在这一时期的工作极大地推动了网络效应的研究，他们的论文也因此而成为后来者必读的经典文献。
卡茨与夏皮罗（1985）把用户人数对产品效用（或价值）的正向影响称为“正的消费外部性”或“（正）网络外部性”。他们区分了三种不同的网络外部性：第一种产生于购买者人数对产品质量的直接的物理影响，即直接网络外部性。比如电话网络、电传、数据网络和传真网络的网络外部性。第二种是硬件/软件范式的间接网络外部性，产生于消费外部性的间接影响。比如一个购买个人计算机的用户关心购买相同硬件的用户人数，因为提供给既定计算机使用的软件品种和数量是所销售的递增函数。除此之外，卡茨和夏皮罗认为，对那些售后服务质量和可得性依赖于服务网络的经验和规模的耐用品，也会产生正消费外部性，如汽车与售后服务。他们把网络外部性区分为直接和间接网络外部性看法被这一领域的其他经济学家普遍接受。然而，他们认为一些耐用品与其售后服务之间也存在网络效应的观点却被一些经济学家错误地理解和使用，成为导致不同学者对网络效应或网络外部性理解混乱的根源之一。
卡茨与夏皮罗（1985，1986）、法雷尔和沙劳纳（1985）等人研究了当消费者具有“理性预期”时，网络效应对市场均衡的影响。研究表明，网络效应产品市场表现出与其他产品市场截然不同的特征：（1）存在用户数量为零和大于零两个稳定均衡。（2）网络增长面临着启动问题：只有超过临界容量的网络才能生存下来。均衡的非唯一性和临界容量的存在，使市场表现出“一边倒”特征，即一个网络垄断市场。这些学者的工作使网络效应研究从早期对电信网络的研究转向一般的网络效应现象的研究，上述研究结论也成为这一研究的主流观点。
网络效应对技术创新的影响是这一时期研究的一个重点。不过，网络效应文献所关注的“技术创新”是特指一种有庞大用户基础的旧技术与没有用户基础的新技术竞争的情况。这方面的贡献主要是由法雷尔和沙劳纳（1985，1986）、阿瑟（1989）和卡茨和夏皮罗（1986，1992）等人做出的。
法雷尔和沙劳纳最初主要是从兼容性与标准化的角度来研究网络效应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研究在这一领域具有的基础性地位。法雷尔和沙劳纳在1985年的一篇开拓性文章中，考察了用户基础（installed base）外生条件下新技术取代旧技术的问题。1986年，又进一步在一个用户基础内生模型中考察了新旧技术竞争的问题。阿瑟（1989）则从采用报酬递增的角度研究了两种先进技术为取代一种过时技术而竞争的情况。阿瑟在考察具有采用报酬递增的技术选择时，强调“历史小事件”的偶然性对技术发展路径的影响，也就是阿瑟的“路径依赖”的思想。由于采用报酬递增实际上就是本文所说的网络效应，因而这一模型也可以归为网络效应市场技术创新的经典模型。卡茨和夏皮罗（1986, 1992）关注的是当网络效应很重要时，技术的创导者关系（sponsorship） 对技术选择的影响。
这些模型都得到了类似的结论：在网络效应很重要的情况下，技术创新表现出两种无效率：惰性过大或者冲力过大。前者是指更先进的新技术无法取代旧技术，市场（用户）长期停留在一种落后的技术上，即所谓的“技术锁定”。后者是指市场（用户）过早转向一种先进的新技术。两种情况都造成了福利损失，都不是社会最优的。市场锁定于落后技术的经典例子是，从录入的效率看，19世纪发明的QWERTY打字键盘显然不是最好的，但仍然一直使用至今，虽然出现了效率更高的打字机键盘标准（P. David, 1985）。
（三）20世纪90年代后的研究内容与特点
进入20世纪90年代后，启动问题、市场失败和一边倒趋势仍然是文献研究的重点，但研究的内容更广泛和全面。
卡茨和夏皮罗（1994）的《系统竞争与网络效应》是这一时期的一篇经典文献。该文实际上是对80年代以来研究网络效应文献的一个总结，研究内容涉及到通信产业的网络效应与市场均衡；硬件软件范式的网络效应与市场均衡；系统竞争与不兼容系统之间的竞争；以及企业的兼容性决策等问题。
伊克洛米德斯（N. Economides, 1996）的《网络经济学》也是这一时期的一篇经典文献。该文分析了网络的几种类型及其网络外部性，是笔者所知唯一的一位明确指出网络外部性产生于网络结构“互补性”的经济学家。在该文中，伊克洛米德斯还概括了网络效应文献研究的两种方法：宏观方法和微观方法。宏观方法是假定存在网络外部性，设法模型化其结果。微观方法试图通过分析特定产业的微观结构来发现网络外部性的根本原因。在产业组织中，这一方法是从对混合配对（mix-and-match）模型的分析开始的，并发展到分析垂直关联的各种结构 。同时还分析了兼容问题、技术标准协调问题。该文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强调网络的经济结构与纵向关联产业结构的相似性。但由于作者的研究方法和内容受电信产业经济学的影响很大，因而在网络效应领域的影响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伊克洛米德斯和怀特(Nicholas Economides and Lawrence White, 1993)发展了网络和兼容性的一些重要概念，并注意到了单向网络（如ATM、电视）与双向网络（电话、铁路、互联网等）的区别，以及它们和网络效应之间的关系。明确指出单向网络的网络效应是间接的，双向网络的网络效应是直接的。
这一时期的另一个特点是研究的问题开始深入和细化。比如，伊克洛米德斯和希梅尔伯格（N. Economides and C. Himmelberg, 1995）根据卡茨和夏皮罗（1985）提出了“预期实现的均衡”概念，构造了预期实现的需求曲线，并利用这一需求曲线分析了网络效应条件下的市场均衡特征和网络竞争中的“启动”问题,得出了与传统模型相似的结论，但所使用的分析方法要直观和简单得多。杨和巴瑞特（Yi-Nung Yang and C. C. Barret, 1997）对传统模型的单调和严格凹网络效应函数进行修正。他们通过强调网络效应产品的排他性价值和功能性价值，提出了非单调非凹的网络效应函数，更为直观地描述了网络规模与网络效应之间的关系。
这一时期，有的学者开始对网络效应主流文献的一些结论提出质疑。利伯维茨和马格利斯（S. J. Liebowitz and S. E. Margolis，1994,1995）批评了主流文献不加区分地使用网络效应和网络外部性概念的做法，并且不同意网络效应必然导致市场失败的观点。他们还利用外部性理论框架对这两个概念及其市场后果进行了较深入的分析。这种批评实际上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网络效应研究领域对这一基本概念理解和使用的混乱状况。但遗憾地是，这一意见没有引起其他经济学家的足够注意 。虽然卡茨和夏皮罗(1994)使用了网络效应的提法，但似乎并没有接受利伯维茨和马格利斯的意见。
除了理论研究之外，一些经济学家开始从经验角度证明网络效应的存在。基本方法是通过对网络效应产品的享乐价格函数进行回归分析来估计网络效应的价值。经验研究的主要文献和特点概括如下。
表.1：模型化网络效应的经验方法
 分析对象 模型化网络效应
Harmann/Teece(1990) 硬件（1976-83年数据）：享乐价格函数取决于用户基础 通过回归证明硬件市场的网络效应
Gandal(1994) 电子表格软件分析（1986-91年数据），证明存在网络效应，估计了享乐价格函数 通过回归证明软件市场网络效应
Economides/Himmelberg
（1995） 对传真机的分析（1979-92年数据），估计了取决于收入和用户基础的竞争网络的均衡规模 用户基础：u(y,ne),模型的经验估计
Moch(1995) 数据库软件（1986-94年数据）：通过估计享乐价格函数评价相关特征（质量与网络效应） 通过回归证明软件市场网络效应
Gröhn（1999） 字处理软件（1985-95年数据），证明网络效应存在，估计享乐价格函数 通过回归证明软件市场网络效应
来源：Westarp and Wendt(2000)
三、评 论
尽管网络效应研究的文献很多，但由于鲜有经济学者对网络效应这一概念做深入研究，缺乏一个界定清晰的网络效应概念作为理论研究的基础，因而在研究中对这一概念的理解或使用方面存在很多混乱之处。这种现状导致很多学者在研究中任意扩大网络效应概念的使用范围，把一些表面相似的现象误认为是网络效应现象 。
主流文献对网络效应或者网络外部性概念理解上的混乱主要表现为三个“混淆”。一是把网络效应与网络外部性相混淆；二是把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范围经济相混淆；三是把网络效应与流行效应相混淆。
（一）把网络效应与网络外部性相混淆。
在网络效应研究早期文献中，网络效应和网络外部性两个概念是交替或者等同使用的。网络效应，或者网络外部性被定义为一个用户消费一种产品所获得的效用随着使用该产品的用户人数而增加（Katz and Shapiro, 1985）。法雷尔和沙劳纳（1985）把这一定义扩大到购买兼容产品的情况。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网络效应都有外部性（Liebowitz and Magolis，1994，1995）根据传统的经济学，特别是外部性文献，如果市场参与者不能以某种方式内在化一个新的网络参与者对其它参与者的影响，就存在网络外部性。由于网络外部性是正的，参与者所得到的私人价值小于社会价值，使网络规模小于社会最优规模。而且，在某些条件下，一些网络外部性可以通过市场内在化。因此，存在网络效应不必然意味着市场失败，并且，市场失败的存在也没有文献所认为的那么广泛。在现实经济中，落后技术战胜先进技术的事例（如网络效应理论所说），确实存在，但并不常见。因此，主流文献对网络效应与网络外部性不加区分的做法，直接影响到其研究结论的一般性。
（二）把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相混淆。
网络效应概念表现为网络用户规模与产品效用变化之间的影响关系，其实质是需求方规模经济（Shapiro and Varian, 1998）。但很多学者对网络效应是需求方规模经济这一性质并没有深刻认识，在研究中把网络效应与规模经济，确切地说是生产方规模经济混为一谈。
泰勒尔（1997）、佩奇和卢帕特克（W. H. Page and J. E. Lopatka，1999）认为直接网络效应来自需求方面，而间接网络效应是供应方规模经济造成的。利伯维茨和马格利斯(1994)也认为间接网络效应来自互补产品生产中的规模经济。但笔者认为，尽管间接网络效应是通过互补（软件）产品的生产方规模经济实现的，但这种生产方规模经济实际上是由需求方规模经济引起的，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引起网络规模与产品价值之间的正反馈。正因为如此，才称之为“间接网络效应”。如果把间接网络效应归结为供应方规模经济，那么，间接网络效应就无法纳入统一的“网络效应”概念中去。
（三）网络效应与流行效应混为一谈。
从一般意义上说，网络效应与流行效应一样，也表现为消费者之间决策行为的相互影响，表现出“产品价值与产品用户人数的正反馈”特征，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特征，贝森（S. M. Besen，1999）把莱本斯坦因（1950）对“流行效应”的研究视为网络效应研究的起源。虽然这种看法在主流文献中并不具有代表性，但因网络效应与“流行效应”之间这种相似性而把两者混为一谈的学者，绝非仅有。有的学者（如Thun, Gröβler, and Milling, 2000）甚至认为，流行效应是网络效应的基础之一。实际上，两者无论是从产生的原因、作用机制还是产生的后果等各方面并不相同。笔者认为，网络效应与流行效应有着本质的区别。网络效应不是产生于消费者为了获得“事物表面的东西”，或者赶时髦而购买产品的行为，而是产品的用户为了获取实实在在的利益：包括通过“通信”交换信息和实现产品的完全功能。